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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国小说】根(完)

【外国小说】根(完)

转载声明:

       本文转自 天涯在线书库,作者为 亚历克斯·哈里(美国)。在此感谢作者为我们带来这样一篇美妙的文章,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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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二十年前,当《根》风靡美国的时候,它是被列在“非小说类畅销书”中的。1977年4月,美国国家书籍奖金委员会把历史特等奖授予了《根》,以表彰这部“非虚构的历史作品”。但是它二十年来在全世界的流传表明,读者们通常并不是把《根》当作一般意义的历史来阅读,他们更多的是沉浸在对《根》所描述的家族命运的关切之中,为它深刻的主题、活生生的形象和丰富的情感所打动。《根》更应该是一部文学作品,是一部优秀的历史小说。虽然作者信誓旦旦地说他怎样在尘封的故纸堆中寻找历史的线索、书中的人物怎样是他的爷娘祖奶奶,这些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历史真实性是融合在它的艺术价值之中的。

  因此《根》应该进入世界文学名著的行列。

  强调《根》是文学作品,并不意味我们贬低它的历史含量和认识价值,恰恰相反,形象大于思想,正是它的艺术再现,使读者们更深刻地认识了美国黑人乃至美国的一段历史。

  回顾美国文学,以最敏感的黑人问题为题材的作品已形成了一个专门的类别,据说其中是《汤姆大伯的小屋》、《飘》和《根》影响最大,最有代表性。其实,前两部作品还不能和《根》相比,完全以黑人的生活为主要情节且以黑人为主人公的作品,《根》是有开创意义的。尤其它的独特的叙述方式,“从头道来”,从“根”挖起,以一代一代黑人的命运,以他们的苦难和追求,雄辩地展示了主题,赋予了《根》以史诗的光辉。

  《根》挖掘了一条美国黑人之根。这条根开始在1750年早春,西非冈比亚河上的嘉福村。这是作者所称由他上推七代的祖先降生之地,这条根也是所有美国黑人之根的代表和象征。请看康达·金特从出世到被白人奴贩即“土霸”掳掠去之前,那一段非洲部落的生活是多么淳朴和谐。那播种和丰收季节的歌舞与祈祷、篝火前的长老议事会、森林中的男子成年典礼……这一切都显示着他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优雅自如的,是和谐的;而那晨雾荡漾的肯必·波隆河上,独木舟划破了平静的水面,惊醒了狒狒,惊散了野猪,林间百鸟鸣啭,河上苍鹭齐飞……这又是一个多么和谐的自然环境!人们常说应该以人与人的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如何来检测一个民族的文明程度,应该看到,康达·金特的民族决不是野蛮的。野蛮的是把他们当猎物掳掠去的白人“土霸”。这个后来成为美国黑人的家族的苦难史就是从康达·金特被捕捉开始的,他们的非洲之根就从此处断了。

  曾有人批评《根》所描绘的非洲生活情景过于理想化和浪漫化了,不够真实。这样的指摘其实还是一个历史小说中“历史”和“小说”之间关系的老问题。《根》不是功能学派的社会人类学考察报告,它的细节应该服从它的主题和更深刻的历史真实。当第一代黑奴在遥远的异乡受尽凌辱又孤苦无告时,那只能在梦中相见的故土自然也就显得和天堂一样美好。作者所写的是一个民族的象征的历史,那非洲的根已被注入了深层的含义,是终极追求的代称。

  尽管已经有很多作品记录了美国黑人所遭受的苦难,但读一读《根》仍然会使我们的心为他们的苦难而震颤。从越洋运奴船上那些“土霸”们种种令人发指的暴行,到美国南方种植园里无穷无尽的苦役,黑人们是生活在血泪之中。读者不会忘记这样一个情节:在黑奴拍卖台上,一位黑人母亲当众摔死了自己亲生的婴儿,为的是“你们对我所做的一切,休想再做到我孩子身上”。白人们对她做了什么?不必细说我们就可以想象这位母亲所蒙受的必然比死亡还要惨烈可怕,以致他不惜摧毁女儿刚刚获得的生命,免得她再经历母亲的苦难。然而《根》更突出了美国黑人精神上所受的虐待,那种失去了人的尊严而给心灵带来的痛苦。书中反复地指出: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是从哪儿来的;而“土霸”们最恶毒之处就是不让黑人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风俗,让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根”。因此,黑人们无法真正得到解放。用书中的话来说:“就是为白人工作一千年后,你还是黑奴。”没有了来历,没有了归属感,黑人们只能世世代代被卖来卖去,即使在废奴以后,也只能是茫然的漂泊者。“我漂泊,我徬徨,兰斯顿·休斯之语也正是代表了这种心态。《根》就是把这种归属感的寻求作为己任,在一个黑人家庭七代的历史中开辟艰苦的探访之路。

  经过十二年的探索,作者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根”。他把这一过程写在了小说的最后部分,增加了此书的纪实色彩。他通过祖祖辈辈口耳相传的片言只语的非洲话,终于找到了冈比亚河畔祖先的村落,找到了他的黑奴第一代祖先康达·金特的来历。

  掘到这条“根”是很了不起的,也使全书的主题完成了自己的乐章。受此鼓舞,事实上七十年代末许多美国黑人也掀起了一股寻根热潮。但是,是不是找到了自己祖先的村落也就真正找到了自己的尊严和价值了呢?恐怕不尽如此。美国的黑人问题是一个社会问题,而种族问题只是这个问题的标签。找到了种族意义上的根,并不等于找到了解决这个社会问题的根。割断黑人的民族传统,以蒙昧压制他们,并不是白人统治者肆虐的主要手段,至少不是唯一手段。即使到今天,即使在一些方面的境遇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改善,即使寻到了根,美国黑人要想获得真正的平等、自由与解放,他们也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过那是《根》以外的事情了。

  其实《根》不仅挖掘了美国黑人之根,它也必然触及美国白人之根。

  美国是白人统治的国家,黑人是以奴隶的身份被强制送到美洲大陆的。因此白人是主人。书中就描写了几位不同的主人:买下康达的约翰主人冷酷残暴,他的哥哥华勒主人“富有同情心而仁慈”,买下济茜的李主人下流无耻,是十足的人渣,墨瑞主人又似乎分外开通。然而所有这些主人--“好”主人和坏主人,都有一个共同处,那就是一切必须按照白人的规则行事,黑人永远只能听任宰割,在主人面前只能说“是”。在这个黑白分明的世界里,就白色主人整体而言,伪善和残暴只是对黑人交替使用的手段。对这一点,《根》揭露得很清楚。几个不同面目的白人主人其实都有这一根靠奴隶制度以自肥的根。

  美国的白人来自何处?他们不用探寻也知道,来自欧洲。到“新大陆”来寻发财梦的人,大多数是走投无路而背井离乡。他们当中冒险家、受迫害者、破产者和赌徒有的是。在美洲这块“充分自由”的土地上,他们的劣根性在对待有色人种时便不再受伦理道德乃至法律的约束而得以自由地表现。因为他们的意志就是法律,他们的欲望就是伦理。正如书中的黑人所说:“在他们成立一个新殖民地后,首先就盖一座法院,以通过更多的法律,然后再盖一间教堂来证明他们是基督徒。”鲁滨孙靠火枪和《圣经》征服了星期五,美国的白人征服者也是靠这两样役使他们的奴隶。当他们靠剥削黑人致富了,甚至当他们的孩子吃黑人奶妈的奶长大了,他们仍然没有忘记给黑人奴隶多加一条锁链。书中不止一次借鳄鱼和小男孩的故事叹道:这是一个思将仇报、弱肉强食的世界。白人对黑人是有太多的历史欠账,时至今日也没有真正解决的美国黑人问题就是蓄奴制和种族歧视的后果,也是美国的一条病根。

  美国常常以“最民主、最自由、最讲人权”自诩,而《根》正是向世人揭示了最没有民主、最没有自由、最没有人权的黑人家族的历史,它的社会认识意义与《美国的悲剧》、《愤怒的葡萄》等美国文学史上的名篇是一致的。

  《根》当然不是一部完美的作品,在它问世之初就有颇多争议。但是经过了二十年时间的冲刷,它没有淹没在无数过眼即逝的畅销书中,说明它具有名著的生命力。也正因为此,它值得我们进一步指出它的不足之处。

  作者把主题建立在“寻到根就寻到一切”这一观念上,他希望黑人寻到根就寻到了尊严;白人寻到根就能了解和理解黑人;天下所有人都来寻根,就能相容相通。这只能是一个善良的愿望。我们尊重这个愿望,希望这个愿望能促进人类的和睦相处;但是从思想意义上说,与前人的作品相比,《根》的主题并没有本质的突破。所以书中的黑人们大多是在忍耐、顺从和对剧变的恐惧中度过一生。当他们得到自由,经营有成以后,自建的教堂、草地上野餐便成了他们莫大的快乐。

  《根》在艺术上的成功显而易见。它塑造的人物各有特色,即使身份相似,性格也决不雷同。最为人难忘的自然是康达·金特和鸡仔乔治。前者的刚强坚毅、后者的聪明善良和乖巧浮浪莫不跃然纸上。几个白人主人也描写得栩栩如生不落俗套。尤其是华勒主人,他有教养。仁慈、宽容,作为医生四处救死扶伤,可是一旦他觉得自己的规矩被侵犯就立刻变得冷酷残忍。这个白人形象很有代表性。

  作者是以写家史的心态来创作,因此这部作品没有小说传统的结构方式。它大体按照二百多年的时间顺序安排情节,详略得当,只是有关斗鸡的描写,虽然精彩但有些冲淡主题。它的叙事质朴自如,引人入胜。它以饱满的感情、丰富的想象力和优美细腻的笔触拨动读者的心弦,使我们读完这本书掩卷沉思之时,会想到更多的东西--关于“根”

                            艾柯


[ 本帖最后由 头发乱了 于 2007-3-30 22:1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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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五0年的早春,沿西非冈比亚河岸向上行需四天行程之处,有个叫做嘉福村的村落,村民欧玛若·金特的妻子嫔塔·金特刚临盆生下一个男孩。小家伙奋力从嫔塔硕健的体内挣脱出来便嚎啕大哭,皮肤和母亲一样黝黑,带着斑点的小身躯滑溜溜的,还有片片的血块。两位面容满布皱纹的接生婆,尼欧婆婆和婴儿的祖母爱莎,一看到是个男娃娃都开心地笑了。依据先祖的习俗说法,家中头胎男孩的到来预言阿拉神不仅会把特别的恩宠赐给父母,还会泽及父母亲的家族。因此,她们喜孜孜地知晓“金特”这个姓氏将会大放光彩,而且永垂后世。

  鸡鸣破晓之前,屋内夹杂着这两位老妇人喋喋不休的聊天声,此娃儿所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屋外村妇用木杆舂谷所发出此起彼落的“嘭噗!嘭噗!”声。她们把瓦甑搭架在三块石头上,正在准备传统的早粥。

  炊烟袅袅升起,飘过了村中的圆形茅草泥屋,弥漫空中,气味虽是呛鼻但仍令人感到愉悦。此时,村中的祭师——卡扬里·丹巴开始用他惯有的鼻音号叫,唤醒睡梦中的村民起来进行每日对阿拉神五次朝拜祈祷中的第一次早祷。村民于是仓促地跳离他们的竹床和兽皮棉被,并以最快的速度套上粗棉长袍,然后神采奕奕地奔向祈祷场。在那儿祭师会率领大家膜拜,口中念着:“伟大的神啊,我确证世上只有一位真神!”祈祷完毕,当村民正准备回家吃早餐时,欧玛若冲到人群里,眼中闪露出光芒,兴奋地向大家宣布喜获麟儿的大好消息。顿时,所有的村民都纷纷回应以各种大吉大利的贺喜话。

  每个男人一回自己的茅屋后都会从妻子手中接过一碗粥,妻子会再回到厨房去喂小孩,然后才轮到自己吃。早饭后,男人们拎起木制把柄上已由村中铁匠嵌上铁路的弯柄短锄,然后动身前往田地工作,准备种植落花生、粗麦和棉花。那是男人的主要农作物,就如同在这热带,草木苍翠滋荣的国家冈比亚,种稻米是女人的主要工作一样。

  依循古例,往后的七天,欧玛若必须很慎重其事地只专注于一件职务——为孩子命名。这个名字必须富有历史意义而且带有预言性,因为他的族人——曼丁喀族——深信孩子会从他所取名的人或事中承袭七种特性。

  在七天的思索当中,欧玛若代表他自己和嫔塔拜访了嘉福村的家家户户,并邀请每个家庭前来参加此新生儿的命名典礼——传统上是在出生后的第八天。当天,这位新生儿会和父亲、祖父一样正式成为曼丁喀族的一分子。

  第八天来临时,村民清早就聚集在欧玛若和嫔塔的茅屋前,双方家族的妇女头上都会顶着葫芦瓢,内盛庆典用的酸奶和揭米加蜂蜜做成的甜糕。村长卡拉莫·希拉背着咚咚鼓在那儿;祭师和小孩子将来的教师布里玛·西赛也在场。此外,欧玛若的两个兄弟——约尼和索罗——听到鼓声传来侄儿出生的消息也从老远赶来参加此典礼。

  当嫔塔骄傲地抱着婴儿时,依惯例今天要剪去婴儿头上的一小撮头发。所有的妇女都惊叹他五官长得正。当村长开始击鼓时,大家就静肃无声,祭师对着酸奶和甜糕说了一段祷告词。在他祈祷时,每位客人都用右手触摸葫芦瓢的边缘,以示对食物的尊敬。然后祭师转身对婴儿祈祷,恳求阿拉神赐予长命百岁,将来能光宗耀祖,且为他的家、他的村及他的族带来子子孙孙,最后,并赐给他力量和精神,为他将要领受的名字带来荣誉。

  欧玛若走到群聚的村民面前,从妻子手中接过小孩,并把他高举;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对着婴儿的耳朵喃喃轻喊三次他为他挑选的名字。这是婴儿的名字第一次被说出来,因为欧玛若的族人认为每个人都有权利第一个知道自己是谁。

  此时咚咚鼓再度响起。欧玛若接着在嫔塔耳边轻喊了婴儿的名字,嫔塔骄傲且愉快地笑了;然后他对站在村民面前的教师布里玛·西赛轻喊了这个名字。

  于是布里玛·西赛便大声呼喊:“欧玛若和嫔塔·金特的长子名叫做‘康达’!”

  大家都知晓,那是婴儿已逝祖父卡拉巴·康达·金特的中间名宇。他祖父当初从祖国毛里塔尼亚来到冈比亚;在此,他拯救了嘉福村村民免受饥饿,娶了祖母爱莎,然后一生奉献给嘉福村直到他逝世。他被尊奉为圣人。

  布里玛·西赛接着开始唱念婴儿的祖父——卡拉巴·康达·金特,以及那些毛里塔尼亚祖先的名字。这些既伟大且众多的名字,可追溯至两百多年前。此时村长敲击着他的咚咚鼓,所有的村民均对此卓越列祖列宗高喊出他们的赞赏和崇敬。

  当晚,在皎月耀星之下,欧玛若单独陪伴他的儿子,完成了命名的仪式硕壮的手臂里抱着纤小的康达,他走到村落的边缘高举婴儿,使其面向上苍,柔和地说道:“看呀!这是唯一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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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耕耘的季节到了,第一个雨季随时都会来到。在所有的农耕地上,嘉福村的男人早已垒起一堆堆的干草,准备放火烧掉,让微风把灰烬飘吹至田上,以滋养土壤。女人们也已经在自己稻田的泥巴里种起青色的幼苗。

  嫔塔在产后复原期,稻米田的工作就由爱莎祖母来代劳。但她现在已准备恢复自己的分内事,于是她用背布把康达缠在身后,加入妇女群——其中有些人,包括她自己的好友珍姬·桃瑞,也带着自己的初生儿,头顶着包袱——走向泊在村中隆沟岸边的中空独木船。此隆沟是冈比亚河自内陆婉蜒分歧而至的支流之一,是家喻户晓的肯必·波隆河。每艘独木船载着五六个妇女,大家合力摇着桨轻快地擦掠河水而过。每次嫔塔弯腰摇橹时就可感到康达温暖的身子轻压在自己的背后。

  空气中弥漫着红树林的浓郁麝香味,混着河两旁畅茂滋长的草木香。小舟掠过,惊醒了两岸熟睡中的狒狒,使他们气愤地直咆哮,跺脚乱跳和猛摇棕榈树枝。野猪嘴巴咕噜咕噜,鼻子又直喷气地跑到树丛里躲起来。栖息在泥泞岸边数千计的鹈鹕、鹤鸟、白鹭丝、苍鹭、白鹳、燕鸥和篦鹭都停止觅食,提心吊胆地望着独木船划过。斑鸠、撇水鸟。秧鸡和鱼狗等较小的鸟类会振翅而飞,在空中盘旋,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直到人侵者完全离开。

  当独木舟驶过波纹涟涟的水面时,鲦鱼会轻快地跃出水,在空中闪耀地舞了几下,然后再“泼刺”地钻入水里。有时候一些凶猛的大鱼在追逐鲦鱼时会饥不择食,啪嗒地扑到正在行进的船上;此时船上的妇女会协力把它捉住,准备今晚好好地饱餐一顿。可是今晨,鲦鱼没有来打扰她们。

  蜿蜒逶迤的河流带着摇桨的妇女经过一个急转弯,来到一个更宽广的支流。当她们一出现时即见成千上万的海鸟翱翔在天空,组成一道天际彩虹似的巨毯。被成群飞鸟遮得昏暗的河面上点缀着片片的凫羽。

  当她们快接近嘉福村世世代代的妇女种植稻米的沼泽田“法鲁”时,独木舟行经重重聚集如云的蚊虫堆,然后停泊在一条杂草丛生的走道边,这些杂草厘分了每个妇女的耕地。现在翠绿色的秧苗已长出水面有手掌高了。

  因为每位妇女所耕田面积的大小是由村中老人会依据每个人喂养的人数来决定,所以嫔塔的田还很小。当她背着婴儿步出独木舟时,一直小心翼翼,以免失去重心。走了几步,她停了片刻,惊讶但满心欢愉地望着一个盖有茅草顶的小竹棚屋。那是当她上工时,欧玛若过来为他们儿子搭的小棚,但他却绝口不提——典型的大男人。

  喂过奶后,嫔塔让婴儿安稳舒适地躺在小棚内,她自己则换上工作服,下田去干活,她全身弯到水田里,连根拔起周围的稂莠,否则繁殖过多的粮萎会抑制稻米的生长。每当康达一哭叫,嫔塔就会从田中涉出,甩掉手上的水,再到阴凉的棚内去喂奶。

  小康达因此每天都浸濡在妈妈温馨的照顾里。每晚回到自己的屋内,侍奉欧玛若吃过晚餐后,嫔塔会用树脂油擦拭滋润婴儿全身上下。她经常会很骄傲地背着他穿过村落到爱莎祖母家——她会不断地逗他玩,轻吻他。两妇人常东摸西捏婴儿的五官,想使其发展得完美,但常引起婴儿的烦躁哭闹。

  有时候,欧玛若会把儿子带离妇女群,到自己的屋内——丈夫通常不与妻子住一起。他会让孩子浏览和触摸一些具有吸引力的物品,如他床头上驱魔的符咒。任何带有色彩的东西都会引起小康达的兴趣——特别是他父亲那镶满玛瑙贝的猎袋,每个玛瑙贝都代表一只欧玛若亲自猎到的动物。小康达会对着吊在旁边的弓箭和箭袋发出卿卿咕咕的声音。当他伸出小手抓住细长的矛柄时,欧玛若就会会心地笑。他让康达触摸每件东西,除了那块神圣的祷告毯外。欧玛若还会对懵懂的儿子说他将来长大后必须要有的英勇行为和善良品德。

  最后,他把儿子带回嫔塔的屋内喂奶。无论在哪儿,小家伙总是很愉快。他常常在妈妈的摇晃下或催眠曲中睡着了:

    我的乖宝贝,
    名字祖先给。
    将来的好战士,
    爸爸骄傲,妈妈爱。

  无论嫔塔多么地爱自己的小孩和丈夫,她也感到焦虑,因为依循古例,回教的丈夫可在妻子哺育幼儿时娶第二个妻子。因欧玛若尚未再婚,而且嫔塔也不愿他受女色诱惑,所以她觉得小康达越早学会走路,越早停止哺奶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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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康达十三个月大,开始学步时,嫔塔赶紧去帮助他。不多时,他自己就会东摇西晃地到处乱走。欧玛若为此感到很骄傲,而嫔塔也松了一口气。当康达再度哭叫要吃奶时,嫔塔喂给他的不是奶头,而是一顿打,然后再给一瓢牛奶。

  三年过去了,现在正值歉收季节,上次收获所储存的稻谷和干粮已所剩无几。男人都出去猎兽,但带回来的往往只是一些羚羊、麋鹿和肉味不美的野禽。在此炽热骄阳之下,草原上的水坑都已干涸,所以必须深人森林才能找到较大较好的猎物——此时正是嘉福村村民需要全力播种的时候。嘉福村妇女只好在粗麦和米中掺杂一些索然无味的竹种子和味道很差的干面包树叶做为主食。此次饥荒来得如此早,所以村民已宰杀祭祀了五只山羊和两头阉牛——比上次多——来激励村民祈祷,使阿拉神能宽恕这个村落,使村民免遭饥饿的厄运。

  酷热的天空终于乌云密布,开始刮风,而且突如其来地下了一些甘霖;使村民在翻上准备撒种时,能多踩在松软的土壤上。他们知道必须在大雨来之前做好播种的工作。

  往后的几个早晨,早餐过后,嘉福村的妇女倒不划舟到稻田去,反而穿上用新鲜树叶制成的独特传统服装,以象征欣欣向荣,然后出发到男人的畦田去。在她们未到达之前,就已听到此起彼落的声音,哼唱着古代的祷告词,祈祷顶在头上瓦瓮中的粗麦、落花生和其他种子能够生根成长。

  当她们光着脚丫子齐步向前走时,一排的妇女会绕着每个男人的田唱三次,然后各自散开,每个女人就跟在一个农夫后面。当他沿着田,每隔几尺用大脚趾在土壤里戳、个洞时,尾随其后的妇女就会顺手播下一颗种子,然后用大脚趾熟练地埋上土,再继续下去。女人甚至工作得比男人辛勤,因为她们不仅要帮助丈夫,还要照料自己栽种的菜园和稻田。

  当嫔塔在种植洋葱、山薯、葫芦、种薯和苦蕃茄时,小康达和其他属于嘉福村“卡福”第一代的五岁以下孩童就会在村中祖母级的长辈照顾之下嬉戏玩闹。女孩也和男孩一样赤裸雀跃——其中有些才刚牙牙学语而已。每个人都像康达一样长得很快,成天嬉笑、尖叫,在村中面包树的大树干旁玩追逐游戏、捉迷藏、驱赶家禽,逗得鸡飞狗跳,鸡羽狗毛满天飞。

  所有的小孩——甚至包括和康达年龄一样小的小孩——一听到祖母中有人要讲故事,就会连走带爬地过来坐好,安静地聆听。虽然似懂非懂,但小康达会瞪着圆睁睁的双眼,看着老妇们指手画脚,绘声绘影地说故事,好像事情就真要发生似的。

  尽管年龄还小,康达对爱莎祖母向他说的故事早已耳熟能详,但和“卡福”第一代的其他玩伴都一致认为最棒的说故事高手是令人敬爱且神秘独特的尼欧婆婆。她头发已掉光,深皱的皮肤和锅底一样黑,稀疏的齿间——因嚼可乐果而泛深橘色——衔着一根像昆虫触须样的剔牙棒。她会坐在一张吱吱嘎嘎响的椅子上,虽然总是板着脸,但孩子们都知道她视他们如己出。

  当孩子聚集在尼欧婆婆身边时,她就会喊道:“来!我来说个故事!”

  “好!好!”孩子们会异口同声地巴望着。

  她会以曼丁喀族一贯的说故事方式开始。

  “从前,在某个村落,住着某人。”她讲一个和他们年龄相当的小男孩,有天走到河边,看到一只鳄鱼被困在网内。

  “救命啊!”这只鳄鱼大叫着。

  “你会吃了我!”小男孩说道。

  “不会啦!走近一些!”鳄鱼这样说。

  所以小男孩走向鳄鱼——鳄鱼即刻露出狰狞的面目,一口就咬住小男孩。

  “这就是你的恩将仇报吗?”小男孩哭着说。

  “当然!”鳄鱼咧歪嘴说,“这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小男孩不愿相信他的话,所以鳄鱼同意询问头三位过路者的意见后才吞下他,首先路过的是驴子。

  当男孩问及它的看法时,驴子答道:“我现在已老得无法工作,所以我主人把我逐出让豹子来吃掉我!”

  “你看吧!”鳄鱼说道。下一位经过的是匹老马,它也有同样的观感。

  “怎么样?”鳄鱼再说道。

  然后来了只肥鼓鼓的兔子,它说道:“嗯,我没有亲眼从头目睹,不能下断言。”

  此时鳄鱼发着牢骚,张开嘴要说话——男孩立刻跳到河边的安全地带。

  “你喜欢鳄鱼肉吗?”兔子问道。男孩回答是的。“你的父母喜欢吗?”他再度回答是的。“那么这儿有只鳄鱼可满足你的口腹之欲。”

  男孩子立刻跑回去召来村民,大家齐力帮他杀了鳄鱼。此外,他们带来的一只狗也追杀了这只兔子。

  “所以鳄鱼是对的,”尼欧婆婆说,“这就是个弱肉强食、恩将仇报的世界。”

  “愿上帝保佑您,赐您力量,长命百岁!”孩子们满心感谢地说。

  然后其他祖母级的老妇会递给孩子们一碗刚烤过的甲虫和蚱蜢。这些虫类在一年中其他时期本是美味可口的点心,可是现在是大雨来的前夕,而饥饿季节已开始,所以必须把烤昆虫当做正食,因为在粮仓内只剩几把粗麦和稻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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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几乎每天早上都会下几场短暂清新的阵雨。在雨过天晴之际,康达和他的玩伴会兴奋地冲到外面,争相对着天空的美丽彩虹大叫:“那是我的!那是我的!”弯至地面的彩虹似乎就近在眼前。但阵雨也带来了一群飞虫,往往咬得孩子们躲回屋内。

  突然有一天,深夜下起大雨来。人们躲在湿冷的屋里,相拥相抱,聆听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上。当雷电交加彻夜轰隆震耳时,大人们极力抚慰受惊的孩子。阵阵倾盆大雨间歇之际,只听到狐狼哮叫,土狼悲号和一片蛙鸣。

  隔晚又下了大雨,再隔晚,再下,再隔晚再下,把河边的低洼地区都淹没了,使得农田成了一片汪洋泽国,村落变得泥泞不堪。可是每天早餐前,所有的农夫仍奋力挣扎涉过这些泥沼到村里的小清真寺去,祈求阿拉神赐予更多的雨水。因为在炙阳重现之前,田中作物的存活全赖足够的雨水浸渗到土里,否则根部找不到充足水分的作物就会干枯死亡。

  在潮湿的孩儿棚内,借着燃烧干柴枝和牛粪团的昏光和微温,尼欧婆婆告诉康达和其他小孩有关以前曾经缺水的艰困时期。无论情况有多糟,尼欧婆婆总能想起更差的情形。

  她忆起曾在两天大雨之后,炎炙的太阳来到,照得万物焦灼。纵使人们一直对阿拉神祈祷,跳祈雨舞,每天奉祀两只山羊和一头阉牛,可是万物仍开始焦枯死亡。甚至森林中的湖也干涸了,野禽和森林兽类,因渴得发慌,也相继出现在村中河井旁。每晚在晶莹清澈的天空里,众星闪烁着,寒风呼呼地吹着,越来越多的人病倒。很明显,恶魔已降临到嘉福村了。有力气的村民继续祈祷跳舞,直至最后一只山羊和阉牛都宰杀祭祀。但阿拉神宛如弃嘉福村于不顾,于是老、弱、残、病的人开始死亡。一些人离开此地去找寻其他村落以乞求有食物的人收容他们为奴,只要能糊口就好。留在村上的人则是精神恍榴,成天病恹恹地躺在床榻上。就在此时,阿拉神领着隐士卡拉巴·康达·金特来到了闹饥荒的嘉福村。一见到村民堪怜的苦境,他即刻下跪向阿拉神祈祷——随后的五天,日以继夜,不眠不休,只啜几口水。终于在第五天傍晚下了一场犹如洪水般的大雨,嘉福村因此得到了拯救。

  当尼欧婆婆讲完这个故事,小孩们都用敬佩的眼光看着小康达,因他的名字承袭于显赫的祖父,也就是爱莎祖母的丈夫。以前,小康达就已注意到大人们如何尊敬爱莎祖母,而且他也意识到她是个举足轻重的人,如同尼欧婆婆一样。

  大雨持续每晚地下,康达和其他小孩开始看到大人们涉人深及脚踝,甚至及膝的泥沼内横过村子,也开始以木筏代步。康达曾听母亲对父亲提及涨高的河水已淹没了稻田。在饥寒交迫之下,孩子的父亲们几乎每天都忙着修补漏顶,支撑松弛下坠的茅屋以及牺牲心爱的山羊和阉牛来祭祀阿拉神——祈求日益减少的存粮能够维持至下次的收获季节。

  但康达和其他小孩,年少尚不知愁,几乎没注意到饥饿的苦痛,每天只知玩打泥仗、摔角、光着屁股溜滑梯。可是他们渴望再看到太阳,他们会对着暗蓝灰色的天空大叫——如同他们的父母以前所做过——太阳太阳出来!照啊!我会杀一只羊祭祀你!

  雨水使得万物欣欣向荣,鸟儿啼鸣,花草树木绽放香浓的花朵。脚底下红棕色的粘土每早都重新铺上前夜雨水打落的鲜艳花瓣和绿叶。但在大自然苍翠繁茂生长之际,因谷物尚未完全成熟,所以疾病开始弥漫于嘉福村。大人和小孩一样都眼巴巴地望着硕大的芒果和苹果结实累累地重挂在树上,但半生不熟的水果如石头一般硬,咬过的都会发病和呕吐!

  每次爱莎祖母一看到康达,就会发出“卡答”的怜惜声说:“瘦得只剩皮包骨!”事实上,她和小康达一样瘦。因为嘉福村家家户户的粮仓内几乎都已空无一物;而且假如明年要有小牛小羊和小鸡的话,村中所剩寥寥无几的牛、羊、鸡必须留下并要喂养。因此人们开始成天在村中搜索啮齿类的动物、草根和树叶来果腹。

  假如男人们如年中其他时期一样轻常到森林去猎兽,他们就没有足够的力量把兽物拖回来。曼丁喀族的习俗不准吃猴子和狒狒,而且也不可以触摸鸡蛋和他们认为是有毒的肥大牛蛙。身为虔诚的回教徒,他们宁愿死也不愿去吃四处横行、践踏蹂躏植物的野猪。

  长久以来,鹤鸟一直筑巢于村中面包树的树枝顶。当幼鸟孵出后,大鹤鸟就会穿梭其间,从河里抓鱼来喂它们,祖母们和小孩会看准时刻,冲到树下喊叫,向上对着鸟巢丢树枝和石头。

  经常地,小鹤鸟会在一阵慌乱中吓得目瞪口张,口中的鱼因而掉落,啪啪地顺着浓密的树叶间掉到地面。小孩们会争先恐后去抢这项战利品,那么某人家今天就会有顿丰盛的晚餐。假如往上丢的石头正好击中呆笨的幼鸟,幼鸟有时会随同鱼从鸟巢跌落到地面。当晚,一些家庭就会有鹤肉汤可喝,但这是可遇不可求的。

  每天晚上,全家人都会聚集在屋后,把个人的所获——假如幸运的话,也许是一只钱鼠或是一把蛆虫——做成一锅汤,加人很重的调味料以增加口味。但这类的食物只能果腹,一点营养也没有。因此,嘉福村的人开始步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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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来在村中四处时常可听到妇女凄厉的哀号声。那些婴儿和刚在学步的幼儿够幸运,因他们太小而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小康达已知道哀号意指心爱的人已经去世。通常每天下午,一些到田里割草的病农都会被放在一张牛皮上抬回来,僵直地躺着。

  有些大人的脚开始浮肿,有些人呼吸困难、发高烧,全身颤抖。小孩子们手臂或脚上的小块地方也会肿胀起来,然后快速地扩大直到疼痛不堪。此时肿胀的地方会裂开,渗出略带桃色的液体,再转为黄色的恶臭脓汁,招引了大群的苍蝇。

  有天当康达要跑时,脚上的大脓疮痛得使他踉跄了好几步。他重重地摔了一跤,前额直流血,玩伴们赶紧把他扶起。因为欧玛若和嫔塔在外工作,大家急忙把他抬到爱莎祖母家;她也有好几天没出现在孩儿棚内了。

  爱莎祖母看起来很虚弱,她那黝黑的脸既消瘦又憔悴,盖在牛皮棉被下的身子直冒汗,可是一看到康达,她赶忙从床上跃起,替他拭去额上的血。她紧紧地把他拥在怀里,吩咐其他小孩跑去提一些蚂蚁回来,她用力把伤口压合,再把蚂蚁一只接一只地接到裂开的肿疮上。蚂蚁刺螫夹箝住伤口边的肉时,她就把蚂蚁的身体揪断,只留下头,直到伤口完全缝合。

  她把其他的小孩打发走,叫康达躺在她身边。她沉寂了好一会儿,康达则躺着,静听祖母艰难的呼吸声,然后她用手指着身旁书架上的一堆书,轻声细语地告诉他更多有关祖父的事迹;那些就是祖父的书。

  爱莎祖母说道,在祖父三十五岁那年,祖国毛里塔尼亚的一位贤能隐士祈福他成为圣人,而康达的祖父一直依循着数百年前“古马利”时代以来圣人的家庭传统。身为第四代的一分子,他央求这位老隐士收他为徒。往后的十五年,他跟随着老师的妻子、仆人、学生和牛羊,像朝圣般挨村挨镇为阿拉神和他的臣民“做工”。在烈日酷雨下,他们涉过了泥沼河,越过了山谷,横过风沙滚滚的荒地,从毛里塔尼亚向南行进。

  一领受“圣人”的神职后,卡拉巴·康达·金特就独自到“古马利”的许多地方流浪好几年,谦恭地伏拜在伟大的老圣人前,祈求赐予成功。然后阿拉神指引这位年轻人往南走,最后落脚在冈比亚的帕卡里村落。

  因他的祷告都能快速地显灵,不久村民即知这位年轻的圣人得阿拉神的特宠,因而击鼓播散此消息。很快地,其他的村落也极尽所能地派遣使者前来进贡美女、仆人和牛羊,希冀能引诱他前往。不久之后,他真的迁移到吉荣村,只因为是阿拉神召唤他至此。吉荣村几乎没进奉任何贡品,但对他的祈祷一直心存感谢。也就是在此,他听到嘉福村的人因缺水生病而奄奄一息。因此,他来到了嘉福村,连续五天昼夜不停歇地祈祷,直到阿拉神降下倾盆大雨,拯救了村民。

  得知康达祖父的伟大行径与功绩,统治冈比亚地区的巴拉国王亲自挑选了一位女郎“瑟媛”许配给他做第一任妻子,后来育有二子——索罗和约尼。

  说到此,爱莎祖母起身坐在床上。“就在那时候,”她笑眯眯地说,“他看到在跳沙鲁巴舞的我。我当时才十五岁!”她开怀地咧嘴大笑,露出无牙的齿龈。“他不需要国王再为他选下位妻子!”她看着康达说,“你的父亲欧玛若就是从我这个肚子出来的。”

  当晚,回到了母亲的茅屋,康达辗转反侧,一直想着爱莎祖母告诉他的事。好几次,他听到有关一位拯救嘉福村最后被阿拉神召回去的爷爷级圣人。直到现在他才真正了解,这位圣人就是他父亲的父亲,欧玛若认识“他”就像康达自己认识欧玛若一样;就如同爱莎祖母是欧玛若的母亲,嫔塔是他的母亲一样。将来,他自己也会找个女人来为他生个儿子;那个儿子再……历史就是这样一直重演。

  翻了身,闭上眼,康达循着这些思绪慢慢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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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后几天日落之前,嫔塔从稻田回来后,就会叫康达到村中的那口井去汲几瓢水,用她所能找得到的剩饭杂菜煮一碗汤,然后和康达带着一些汤,穿过村子,到爱莎祖母家。嫔塔似乎较往常步履蹒跚,康达注意到她的肚子突起而且很笨重。

  爱莎祖母很虚弱地说她很快就会复原,嫔塔则打扫整理屋内一番。他们把躺着的爱莎祖母扶起坐好,喂她喝了一碗汤和荒季吃的面包,那是由野刺槐树的干黑豆粉做成的。

  有天晚上,康达被父亲猛力摇醒。母亲在床上呻吟哀号,屋内还有尼欧婆婆和嫔塔的好友珍姬忙这忙那,到处张罗东西。欧玛若带着纳闷不解的康达飞快地越过村子;一到父亲的屋子后,康达立刻倒头又睡。

  次日清晨,欧玛若再度摇醒康达说:“你添了个弟弟。”揉揉惺松的双眼,康达想此事定是很特别,才会使平日肃敛的父亲如此雀跃。傍晚,康达和他的玩伴正在找东西吃时,尼欧婆婆把他带去见嫔塔,她坐在床沿轻轻地抚弄膝上的奶娃娃,看起来很憔悴疲软。康达在旁站了一会儿,仔细地瞧这个满身皱纹的“黑炭”。看到母亲和尼欧婆婆正对婴儿笑,他注意到母亲的便便大腹突然不见了。一言不发地走到屋外,他站在那里不像平日那样和玩伴一起游戏,而是径自离开,独自坐在父亲的屋内,想着刚刚所看到的一切。

  往后七晚,康达都睡在欧玛若的屋内——似乎没有人注意关心他,只留意那个新来到的小家伙。他开始认为母亲不再要他了,父亲也是——直到第八天的傍晚,欧玛若把他叫到母亲的屋前,和村中其他身强体健的人一起聆听婴儿的命名,他叫做“拉明”。

  当晚,回到自己在母亲身旁的小床,康达睡得很甜。几天之后,当嫔塔的体力恢复时,她又在服侍欧玛若和康达吃完早餐后,立即背着新生儿到爱莎祖母家。从父母亲焦虑如焚的神情来看,康达知道爱莎祖母病得不轻。

  几天后,有天下午,他和玩伴出去采已成熟的芒果。他们把坚实的芒果捣软,在鼓起的那一端咬个口,吸吮里面的甜果肉。当他们在捡猴果和野腰果时,突然听到从祖母家的方向传来哭嚎声。他打了个冷颤,因那是母亲的声音。他最近时常听到哀逝悲泣声。其他妇女也跟着呼天抢地地恸哭,哭声立即传遍全村。康达拔腿冲往祖母家。

  在一阵混乱中,康达看到痛苦的欧玛若和泣不成声的尼欧婆婆。不多时,鼓声击起,村长高声地唱诵爱莎祖母一生在嘉福村的行径。康达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呆若木鸡地站着。年轻的少女则用竹编扫帚的大叶扇把地上的灰尘扫开,这是用于逝世场合的习俗。似乎没人注意到康达。

  当嫔塔、尼欧婆婆和其他两位悲泣的妇女走进屋内时,屋外的群众立即下跪瞌头。康达突然放声大哭,是害怕也是悲伤。很快地,男人们抬来一个刚劈开的大木头,放在屋前。康达目不转睛地看着女人们把全身盖上白棉布的祖母抬放在木头上。

  透过泪水,康达朦胧地看到哀悼者边祈祷边吟唱地在祖母身边绕七圈;祭师哀号道,她正前往天堂与阿拉神和祖先共度永恒。为了赐予她旅途上所需的力量,未婚少男要把装满新灰的牛角轻柔地放在她身旁。

  在大部分的哀悼者都散去后,尼欧婆婆和其他的老妇拔起附近的桩柱,一边哀泣一边不断地用手贴抱自己的头。少女们很快地找来最大的叶子,保护老妇人的头在彻夜守灵时免受雨水浇淋。村中的鼓声远远地传出爱莎祖母一生的功德,直至深夜。

  在雾蒙蒙的清晨,依照习俗,只有男人才能加人葬礼队伍到离村落不远的土葬场去。由于曼丁喀族人对祖先灵魂的敬畏,平时一般人不能去那地方。欧玛若背着拉明,手牵着仍年幼的康达,跟在扛棺木的壮丁后面。康达吓得不敢哭,走在他们后面的是村中其他男人。他们把这个僵直、白布包裹着的尸体放进刚挖的洞内,上面再覆盖一块藤垫,再一层荆棘,以防止土狼的挖掘。洞内的其他部分则用石头和泥土堵紧。

  往后好几天,康达几乎不吃不睡,也不愿出去找他的玩伴。他伤心过度,所以有一天,欧玛若把他叫到自己的床边,比平日更轻柔地对他说话,告诉他一些能够帮他解除悲伤的话。

  他说道,每个村落都住着三种人。第一种是你看得到的人——在你周围走动,能吃、能睡、能工作。第二种是祖先,也就是爱莎祖母刚刚加入的人们。

  “那第三种呢?是谁?”康达问道。

  “第三种——”欧玛若说道,“是尚待出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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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停了,蔚蓝的天空和潮湿的地面间含蕴着苍翠的野花野果香。清晨四处传来村妇捣杵工蜀季、粗麦和落花生的声音——不是捣杵主要的作物,而是去年收获后留在土里的早熟种子。男人去打猎,带回又大又好的糜鹿。他们把肉割下,把皮加工储存。女人则把布摊开在灌木丛下,然后忙于捡取摇落其上的红莓果,把它们在太阳下晒干后,再把美味可口的富多粉和种子捣开,没有一样会浪费掉。先把种子浸泡,再和捣过的玉米粉一起煮,就可煮出一道甜甜的早餐稀粥,康达和其他人会很欣喜地把它作为时鲜的食品,以有别于普通的粗麦粥。

  当食物变得越来越丰盛时,新生命也不断地注人嘉福村。人们开始更勤快地往来于他们的田地,骄傲地检视很快就可收割的富庶作物。泛滥的河水很快地平息了,妇女们每日摇着桨到地里去拔除稻田中的杂草。

  长久的饥荒后,村中再度响起孩童们嬉戏的欢笑叫喊声。他们的肚里都填满了营养的食物,溃烂的肿疮也结痴脱落。每个人到处狂奔,嬉闹得像着了魔似的。他们会抓一些屎甲虫,用树枝在沙上划个圈圈,让它们排成一列比赛,并为跑得最快的那只加油。有一天,康达和住在隔壁的好友西塔法·西拉突袭一座土堆,把里面的白蚁洞挖开,然后看着它们蜂拥爬出,慌张地四处乱窜。

  有时候小男孩们会搜到小地鼠,然后拼命地把它们追到树丛里。他们最爱对成群路过的长尾猴击石大叫。有些猴子在晃到树上加人受惊尖叫的兄弟们之前也会反击一石。每天男孩们都会摔角,抓住对方。滚倒在地、喧哗、扭打成团,然后再跳起来重新开始,梦想将来有一天能成为嘉福村的摔角冠军,好在丰年祭时被选来挑战他村的选手。

  当孩子们玩过家家时,附近经过的大人会不苟言笑、一本正经地假装没听见也没看到。西塔法、康达和其他的小孩会像狮子一样地吼叫,发出大象喇叭似的声音,或咕噜咕噜学野猪叫;而女孩们则煮饭,照顾洋娃娃,筛打粗麦,扮演妈妈和妻子。可是无论玩得多人神,孩子们总不会忘记妈妈教的敬老尊贤的道理。他们会对路过的大人毕恭毕敬地问道:“您好吗?”大人则答道:“很好。”假如大人伸出他的手,小孩们就会轮流用双手去紧握住,然后双掌合胸直到大人离去。

  康达的家教甚严,他的出格举动都会引来嫔塔激怒的手掌印——假如没有被痛打一顿的话。吃饭时,如果眼睛瞄别人的食物,就会被打头。当他在一整天游玩后进到屋内时,除非洗掉身上的所有灰尘,否则嫔塔会抓起喳喳作响的干草茎海绵和肥皂,让康达感到她要剥了他的每一层皮。

  即使嫔塔不这样认为,康达仍是尽力做个好孩子,而且很快在孩子间表现出他的家教来。当彼此间意见不合时,孩子们常会争得面红耳赤,恶言恶语交加、斗殴;而康达往往掉头离开,表现出自我约束的尊严——那是曼丁喀族人最骄傲的特色。

  几乎每晚,康达都会因欺侮弟弟——通常用哮叫来吓唬他,学狒狒般四肢撑地,翻眼皮——而遭鞭打。当嫔塔被逼得忍无可忍时,便会对康达怒叫:“我要叫土霸来!”以恐吓他。因为老祖母们经常讲到一种全身毛茸茸,红脸怪相的白人;他们的大船会把人们从家里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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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使康达和玩伴每天在黄昏时都玩得疲惫饥饿不堪,但他们仍会竞相爬树,指着正在下沉的火球大叫着“太阳明天会更可爱”。甚至嘉福村的大人也会尽快结束晚餐,然后聚集在日落西沉的黄昏下,对着即将升起的新月——阿拉神的象征——喊叫、拍手和击鼓。

  当新月被云层半遮半掩时——如同今晚,人们会忧心忡忡地解散,到清真寺去祈求宽恕,因为被遮掩的新月表示上苍对嘉福村的人民不悦。祈祷完后,男人会带着受惊的家人到面包树下。村长当晚早已盘坐在那儿的一堆小火旁,把鼓皮烤到最紧的状态。

  揉着被烟雾熏得刺痛的双眼,康达记起曾经在夜晚听到别村传来的鼓声,打扰他的睡眠。醒来时,他会躺着,仔细地聆听。鼓声和旋律很像演说词,所以他最后会听懂一些字。那是宣布饥荒或是瘟疫的消息,亦或某村被偷袭、火烧,人民被杀或被拖走。

  在村长身旁面包树枝上挂着的羊皮表面,由村中教师以阿拉伯文刻上鼓所要传达的话。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中,康达看着村长用他那曲柄鼓槌快速地敲击鼓面,传出紧急讯息,目的要离这儿最近的巫师来村中驱逐恶魔。

  人们不敢直视月亮,纷纷急走回家,胆战心惊地上床睡觉。但在夜里也间断地传来其他村落的遥远鼓声,说出嘉福村需要巫师的消息。康达躲在牛皮被下,直颤栗地想着他们的月亮也被逮住了吧。

  翌日,与欧玛若同辈的男人必须帮助较年轻一辈的人看护那快收获的田地,以免受饥饿的狒狒和野鸟来作季节性的侵袭。

  他们指示卡福第二代的男孩在畜牧时要特别警醒。母亲和祖母们对正在学步的小孩和婴儿也看得比平时更紧。卡福第一代最大的孩子——大概都和康达和西塔法一样大——被命令到村落高墙外面一点的地方玩耍,顺便留心走近“旅人树”的陌生者。他们照做了,可是当天没有人来。

  第二天早上终于有人出现了——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路,光秃秃的头上顶着一个包袱。辨认出他后,小孩们立即大叫着跑回村中。尼欧婆婆跳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去击鼓。招回了大群的男人在巫师到达村门进入嘉福村之前,从田里冲回村中。

  当村民聚集在他身旁时,他走到面包树边,小心地解下包袱,然后就地一坐,从起皱的皮袋内倒出一堆风干的东西——一条小蛇、一块鬣狗的下颚骨、一颗猴牙、一块鹈鹕的翼骨以及各种飞禽爪和奇怪的草根。他四处张望,很不耐烦地作势要静默的群众多让出些空间。当人们向后退时,他全身开始颤抖——很明显是受到嘉福村恶魔的入侵。

  巫师的全身直翻腾,颜面扭曲,眼珠狂乱地溜转。颤抖的双手强试着用那只不听使唤的木棒去触摸那堆神秘的东西。当棒尖好不容易碰到时,他宛如被闪电击中般地往后倒地。人们惊吓得透不过气来,此时他慢慢地苏醒过来。恶魔已被驱走。当他虚弱地跪起来时,嘉福村的大人们筋疲力竭但却松了一口气,立刻跑回屋内取来礼物赠送。巫师把礼物放进原已充实的包袱内,然后上路。托了他的福,阿拉神才又再次地宽恕了嘉福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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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整整一年,此时正是雨季结束,旅游旺季开始时。每天大批的旅客熙来攘往,络绎不绝于村落间的人行路上,使得康达和玩伴们似乎每天都要守候站岗。每当有陌生人出现,朝向旅人树走时,大伙儿会冲去见他,且成群结队地跟在左右,并用锐利的双眼上下打量猜测他的任务或职业,叽叽喳喳地询东问西,颇有打破沙锅问到底之势。如有发现任何特殊的迹象,孩子们会唐突地挡住旅客,然后抢先跑回村去通知今天做招待的家庭。依照传统,村中每天都要挑选一个家庭免费为来访的客人准备食宿,直到他们再启程前往他地。被委托负起村中守卫责任后,康达、西塔法和卡福的玩伴开始觉得自己比同年龄的孩子成熟。每早早餐后,他们会静跪在私塾旁,倾听村中教师教导其他较年长的男孩——那是比康达大一点的卡福第二代,即五岁至九岁的孩子——如何阅读可兰经文,和如何用草茎笔沾苦桔汁与锅垢所混合的黑墨汁来写字。

  每当一放学,学童就立刻跑掉,身上的棉布衣在身后啪啦啪啦地飘着,他们忙着把村中的山羊赶到灌木林内吃草。康达和他的玩伴故意表现出不在乎的神情,但内心煞是羡慕那些男孩的棉布长衫。虽然对此事三缄其口,但康达不单觉得他已长大,更觉得大人不该还把他当成小孩,让他全身赤裸。他们绝不碰像拉明一般还在吃奶的婴儿,认为他们是病态;对刚蹒跚学步的小孩也是不屑一顾,除非是趁大人不在时,偷偷地痛打他们一顿。康达、西塔法和玩伴甚至躲开一直在照顾他们的老祖母对他们的注意力,开始在父母辈的大人旁徘徊,希望被嫌碍手碍脚,然后或许会被派去做点差事。

  就在收割前,有天晚饭后,欧玛若不经意地告诉康达,要他明天前往帮忙看管作物。当晚他兴奋得几乎睡不着。翌日清晨,匆匆吃过早餐后,当父亲交给他一把锄头时,他真是喜不自胜。他和玩伴在成熟的作物间来回飞奔,舞弄着棍子,尖叫吓唬那些从树丛内跑出来偷吃落花生、蹂躏践踏作物的野猪和狒拂。他们会用泥块去掷那些低空盘旋在粗麦田上的成群鸫鸟;因为祖母们曾提及饿鸟破坏农田的速度和动物一样快。他们收集了成把父亲割下要测试成熟了没有的粗麦和拔起的落花生,舀几瓢冷水给大人喝。一整天地工作,凭着荣誉心,其间只轮休一次。

  六天后,阿拉神降旨开始收割。拂晓早祷后,农夫们带着儿子——有人被选来携带小咚咚鼓——到田上,仰首望天聆听、等待。终于,村中传来大咚咚鼓的震天响声,农夫立即动手收割。当村长和其他鼓手走在其间,敲出旋律以配合大家的动作时,每个人就开始唱歌。心血来潮时,农夫曾抛开锄头,随着鼓声起舞。

  康达同龄的玩伴也汗涔涔地跟随父亲,抖落落花生根须上的泥土。中午,大家第一次休息,当妇女们带来午餐时,大家欣慰地欢呼大叫。妇女排成一排纵队,边走边唱丰收歌,然后从头顶取下锅子,分装到碗里,递给鼓手和收割者吃饭。之后,他们会打个吨直到大鼓再度响起。

  一天的工作后,成堆的收获物则散置在田上,然后农夫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到溪边,脱去衣服跳进河里快乐地没溅清凉的水,洗掉身上的汗水和泥巴;回家的路上,则边走边拍打围在身旁嗡嗡叫的苍蝇。当他们越走近厨房,闻到飘来的烤肉香,就越难耐饥肠辘辘,他们每天吃三餐烤肉直到收割完毕。

  那晚饱餐一顿后,康达注意到——他已观察了好几晚了——母亲正在缝制某样‘东西”。她一点也没提及,而康达也没问。隔日,当他拎起锄头,正要往外走时,母亲板着脸看着他说:“为什么不套上你的新衣服?”

  康达兴奋地四处急找,就在挂钩上。挂着一件新的棉布衣。他极力隐藏内心的喜悦,郑重其事地把它穿上,然后若无其事地踱到门口,一到门口,就立刻飞跑。与他同代卡福的孩童都已等待在外,每个人都像他一样,生平第一次穿上衣服,大家又叫又跳又是笑,因为裸露的身子终于可以遮掩起来。他们现在已正式成为卡福第二代的人,也渐渐变成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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