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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仙侠】仙楚 (未完)

【武侠仙侠】仙楚 (未完)

第一卷 楔子 古物有灵知所适


  西唐元宝十八年十二月,黄昏,紫雾峡。

  空中黑云滚滚翻腾,天昏地暗,狂风怒舞呼号,飞沙走石,远远望去,到处灰蒙蒙一片。

  呼啸的风声里,隐隐传来朗朗的吟诵声:“天山有雪常不开,千峰万岭雪崔嵬。北风夜卷赤

  亭口,一夜天山雪更厚……”声音断断续续,似有若无。

  一道闪电陡然划过,将幽深的峡壑照得雪亮。

  两侧峭壁如削,林海起伏。狭窄蜿蜒的山路上,长草纷摇,尘土弥漫,一个少年书生一手

  握着卷书,一手牵着匹瘦黑毛驴,一边吟诵一边漫行。

  他脸容俊秀,长眉星目,头巾飘飞,青布棉袍猎猎翻卷,神色从容洒落,怡然自得,丝毫未

  受这罕见的腊月雷风暴的影响。

  “轰隆!”

  雷声轰鸣,毛驴受惊,浑然没有主人的豪情雅兴,“啊吁”乱叫,犟着脖子死活不肯挪步。

  

  “你这怠懒犟驴真是气杀我了,等到了长安,中了进士,瞧我不把你做成肉脯。”

  少年书生摇头笑叱着从驴臀上的行李架里抽出一条青布,撕成碎帛,将毛驴耳朵堵塞

  得严严实实,拽着朝前走。

  风势越来越大,前方漆黑,影影绰绰。

  闪电如银蛇乱舞,“轰”地一声,一棵松树突然被焦雷劈中,烈火熊熊。

  轰雷并奏,声声震耳欲聋,豆大的雨点劈劈啪啪地落了下来,被狂风夹卷着抽打在脸上,隐

  隐生疼。

  少年书生喃喃道:“荒山野岭,哪有避雨之处?人淋湿了也就罢了,若将书浇坏了,那可了

  不得。”

  他用油牛皮将行李架遮挡严密,一边牵着驴加快脚步,一边左右旁顾,寻找躲避风雨的洞穴

  。但两侧石崖坚壁,哪有洞隙可寻?

  “哗啦啦!”

  过不片刻,大雨倾盆,如乱箭攒集,劈头盖脸地打落下来,山路顷刻间变得泥泞不堪。

  少年书生如落汤鸡似的顶着狂风暴雨,在崎岖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行了一阵,周身湿透

  ,被冷风吹刮,更是刻骨侵寒,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他正犹自微微发抖,突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红光隐隐,在黑暗中吞吐闪耀,当是灯光无疑。

  

  少年书生心中大喜,拉着驴大步赶去。

  只见那灯火光怪陆离,变幻无端,忽而姹紫嫣红,忽而青绿碧翠,将夜空映照得流离绚彩,

  妖丽难言。

  书生大奇,忽想:“咦,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有这么绮丽的灯火?难道是妖怪不成?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不由停下脚步。

  转念又想:“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何惧鬼敲门’?我楚易向来光风霁月,坦坦荡荡,就算

  是遇到妖魔,又有什么可怕的?”微微一笑,拽紧毛驴继续前行。

  风狂雨骤,雷电交加。走得近了,那绚光霞彩反而渐渐地淡了下来,只剩下一轮浅浅的红晕

  ,微弱地闪耀着。

  少年书生楚易借着闪电瞬间的强光,发觉红芒闪处竟是一座寺庙,红墙黑瓦,在茂密松林

  的掩映下,略显破败。

  他心中一宽:“这彩光想必是寺庙法烛的神光。”当下再不迟疑,冒雨急行,

  到了庙门,只见木门半掩,红漆剥落,檐前两盏灯笼昏黄摇曳,明暗不定,照着匾上的“普

  善寺”三个大字,颇为凄凉黯淡。

  楚易抹去满脸雨水,整了整湿淋淋的衣冠,大声道:“在下闽地举子楚易,千里赴京赶考,

  途经宝地,恰逢风雨,望借宝刹一避。”

  轰雷滚滚,杳无人应。

  那庙门倒是“吱嘎”一声,被狂风吹开一条大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那红光突然

  之间倒像是完全熄灭了。

  楚易又提高声音,反覆报了几遍,依旧听不见半点声息。

  他心下犯疑,但又不好贸然闯入,正自踌躇,毛驴突然“啊吁”一声欢鸣,一头撞开庙门,

  撒了欢似的跑了进去。

  楚易待要拉住,已然不及,一时哭笑不得,脱口道:“你这不知进退的野秃驴……”

  突然想起此语颇有冒犯和尚之嫌,急忙收口道:“各位高僧,在下无意冒犯。我说的乃是这

  乱闯山门的畜牲,这……这就拉它回来……”揖了一礼,疾步追去。

  寺庙里黑不隆冬,只能隐隐约约地瞧见一些轮廓,好在毛驴“啊吁”、“啊吁”之声清晰入

  耳,此起彼伏。

  楚易循着声音,借着微光一路追去,一边叫道:“犟驴儿,不要乱闯宝刹,扰乱高僧修行。

  ”

  那毛驴正自快活,又被布帛塞住耳朵,哪儿听得见他的声音?颠着屁股一路小跑,欢快地穿

  堂过殿,直往寺庙深处奔去。

  楚易大感窘迫,不住地高声赔罪,但除了风啸雷吼,四周阴森森地寂寂无声,偌大寺中竟似

  一个僧人也没有。

  接连穿过空空荡荡的殿堂、甬道,始终不见一个人影,他心中惊疑不定,隐隐中越来越觉得

  不安,几次想要抽身退出。

  但他家世贫寒,父亲早亡,那匹毛驴是寡母半年前为了他进京赶考,辛苦筹借了几两银子才

  买来的坐骑,行李架中又有仅剩的盘缠和书卷,几乎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哪能这般轻易丢

  弃?唯有屏除杂念,穷追不舍。

  大雨滂沱,楚易湿淋淋地到了大雄宝殿前,只见那毛驴绕着香炉鼎奔了几圈,冲着他“啊吁

  ”一通欢鸣,屁颠儿屁颠儿地冲上了台阶,直往殿里钻去。

  “这该死的瘟驴!”楚易气恼好笑,带着忐忑不安,追上殿去。

  大殿内烛光如豆,佛像森严肃穆。

  楚易方甫踏入门槛,一阵狂风吹来,幡幔呼呼乱卷,烛芯咝咝轻响,灯光乱跳,突然熄灭,

  四周顿时漆黑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腥臭之气。

  楚易环身四顾,心中砰砰直跳,低声叫道:“犟驴儿?犟驴儿?”

  那毛驴也不知藏到了哪里,索性不吱声了。

  楚易摸黑走了几步,脚下蓦地一绊,顿时踉跄摔倒,他只道是那懒驴赖在地上,低声笑道:

  “犟驴儿?跟我躲迷藏呢?”伸手摸去,粘乎乎、冷冰冰的,也不知是什么。

  忽然电光陡亮,轰雷交响,大殿陡然一片蓝紫透亮。

  楚易“啊”地一声,寒毛乍竖,几乎跳了起来。

  满殿青石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和尚的尸体,个个张口瞪目,满脸惊怒悲愤之色,胸膛剖裂

  ,死状惨酷,鲜血淌了一地,有些已经凝结为暗紫色的薄冰。

  闪电一没而过,殿中又转黑暗,

  阴风呼啸,幡幔鼓舞,殿中混沌森寒,周侧佛像似乎都在森然俯瞰,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饶是楚易素来胆大,此刻也不禁心底发毛,再被冷风一吹,只觉脊骨也发起寒来,不自禁地

  牙关乱撞,微微颤抖,想要转身冲出殿外,双腿却酸软无力,连一步也迈不开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狂乱的心跳才渐渐平息下来,蓦地暗想:“难道是强盗劫掠寺庙,将

  这里的和尚杀了个精光?”

  此处深山老林,盗匪众多,时有劫案发生,而寺庙通常又颇为殷富,这个推断不无可能。

  他定了定神,又想:“楚易啊楚易,这些不过是枉死之人,你堂堂七尺男儿,有什么可怕的

  ?”

  当下朝四周拜了几拜,大声道:“各位高僧,明日一早,在下出了山,便到最近的衙门去报

  官,定将杀人的盗匪绳之以法,以告你们在天之灵……”

  “啊吁!”话音未落,突然从右方佛像后传出毛驴的叫声。

  “犟驴儿!”此刻楚易的心已经平定下来,经历了这小小的波折,在这遍地尸体的漆黑大殿

  里,听见毛驴的叫声,简直比仙曲神乐还要动听。

  他精神一振,小心翼翼地摸索到了佛像后,果然闻见了毛驴的气味。

  那驴儿“啊吁啊吁”地直叫唤,极是兴奋,毛茸茸的头伸了过来,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楚易舒了口气,摸着这毛驴的脑袋,突然涌起故友重逢般的温暖欢悦之意。

  “啊吁!”毛驴突然伸出湿哒哒的舌头在他脸上舔了一把,不等他叱喝,又一口咬住他的袖

  襟,将他朝前拖去。

  “你带我去哪儿?”楚易惊魂甫定,又被它的殷勤弄得啼笑皆非,跌跌撞撞地摸黑前走,过

  了侧门甬道,到了后院之中。

  当空一道闪电,又将四周照得明亮。

  他惊咦一声,只见大雨瓢泼,遍地水花,泥泞里盘坐了两人,面面相对,仿佛泥塑石雕一般

  ,动也不动。

  左边一人是个老和尚,白眉飘飘,袈裟鼓舞,胸前挂了一串赤红色的念珠。

  右边那人头戴碧纱笼帽,脸容清奇俊逸,紫衫玉带,腰间悬了一个银白色丝囊和一尺来长的

  玛瑙葫芦。

  两人怒目相视,四手交缠,一团红光从彼此交叠的手中隐隐透出,紫气吞吐。

  “方丈?”楚易试探地叫了一声。

  见他们依旧神色古怪,毫无反应,他心里又开始仆仆乱跳起来,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探手鼻

  息,心中顿时一沉。

  这两人果然也都死了。

  楚易忽地好奇心大起:“是了,不知这两人至死争夺的是什么宝贝?”咳嗽一声,朝两人揖

  了一礼,道:“两位,得罪了。”小心翼翼地去掰两人双手。

  但那四手抓缠甚紧,一时难以掰开。他稍一用力,“啪”的一声脆响,方丈的手指竟然断了

  。

  楚易吓了一大跳,握着两节断指,脸颊烧烫,大感不安,急忙连连道歉。

  毛驴在一旁探头探脑,早已等得不耐,忽然一颠一颠地跑了上来,“啊吁啊吁”地叫着,连

  冲带撞,梗着脖子猛地拱向两人交缠的手掌。

  “犟驴儿,不可造次!”楚易失声惊呼,拉之不及,眼睁睁看着毛驴甩头舞脑,黑旋风似地

  撞了上去。

  “啪啦!”那两人顿时一起翻倒在地,四手齐腕断折,一个紫红色物体骨碌碌滚落掉入泥泞

  中。

  “呼!”泥浆飞溅处,忽然破舞出万千绚光,仿佛无数霓箭冲天怒射。

  夜空红橙碧紫,流丽万端,就连密集的雨线也镀染了缤纷颜色,像是漫漫珍珠彩帘,随风摇

  曳。过了片刻,那霓光才渐渐收敛黯淡。

  楚易张大嘴,怔然直立,忽然忖道:“敢情先前看到的漫天彩光就是这个东西发出来的。”

  


[ 本帖最后由 头发乱了 于 2007-3-31 21:5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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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楚



  他心中乱跳,缓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拾了起来。

  雨水哗哗冲洗,将泥泞尽皆刷去。幻光绚彩,迷离闪耀,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眯着眼睛端详片刻,方才看清那竟是个剔透玲珑的三足红玉小鼎,高不过半寸,周侧雕了

  两条细蛇,双双交缠,栩栩如生,在彩光的波动摇曳下,仿佛正迤俪飞舞。

  鼎内万千彩光缭绕飞腾,轻烟似的阵阵冒了上来,又化成漩涡,回旋绕转,在鼎内沿壁激撞

  出迷离万状的绮光。隔着层层绚光,隐隐可见鼎底太极图案,两颗泥丸似的银白气丹从鼎底

  翻浮而上,滚滚飞旋,忽而又沉入鼎底。

  楚易正自看得目眩神迷,忽然听见“格啦啦”一阵叠声脆响,扭头望去,大吃一惊。

  这片刻之间,那两人竟已化成两具森森骷髅,散落满地!

  楚易惊奇骇讶,不明所以。那毛驴却欢声嘶鸣,在白骨堆中跳跃奔跑,后蹄飞踢,将白骨

  踹得四下抛散,那玛瑙葫芦、银白丝囊、赤红念珠纷纷准确地掉落在楚易身前。

  楚易气笑不得,正要喝止,忽然见它低头拱地,从泥泞里拨弄出一个东西,叼衔在口,一颠

  一颠地跑了过来,丢在他的身上,摇头晃脑,“啊吁”大叫,颇为得意。

  楚易取起一看,是一个两寸见方的玉石匣子,通体淡绿,中间嵌了一块冰晶石,颇为圆润精

  美,

  正待细看,空中闪电交加,雷声轰隆,风雨越发猛烈起来。

  他猛地一个寒噤,“阿嚏”一声,周身发抖,冷不可耐,当下用那方丈的袈裟将满地散落之

  物全部兜了起来,拉着毛驴奔回寺庙后院的厢房,找到灶间,生火取暖。

  楚易周身湿透,索性坐在火堆边,里里外外脱了个干净,裹着僧人的薄被,将衣服搭在架子

  上烘干。

  毛驴围着火堆打了几个转,懒洋洋地赖倒在地,嚼着嘴呜鸣不已。

  “犟驴儿啊犟驴儿,这些书得之不易,被你这般颠来颠去地折腾,算是全泡汤啦。”楚易从

  行李架里将湿淋淋的书卷取出,叹了口气,一本本摊开晾干。

  毛驴扭过头,“哼哧哼哧”地喷着热气,极是不屑。

  “犟驴儿,你的脾气忒大了吧?说你一句也不成?那就吃块蒸饼消消气吧。”楚易忍俊不禁

  ,将干粮蒸饼放在火上烘了烘,撕了一半,丢到驴儿的嘴边。

  毛驴看也不看他,翻着白眼,傲慢地一口叼了起来,哼哼卿卿地大嚼。

  楚易莞尔,一边吃着干粮,一边将袈裟摊开,仔细地端详里面的物事。先前在暴雨闪电下瞧

  不清楚,此刻相隔咫尺,又借着火光,自然历历分明。

  那赤红念珠原来竟是由三十六颗不同质地的珠子串成,其中既有紫珍珠、玛瑙珠、珊瑚珠等

  宝物,也有骨珠、琥珀,更有许多说不出名字的珠子。颗颗莹润光华,赤光流离,照得灶堂

  一片红亮。

  玛瑙葫芦精巧玲珑,与那红玉小鼎放在一处,光彩辉映,奇丽万端。

  楚易取起葫芦,轻轻摇了摇,里面叮咚脆响,也不知装了些什么。

  “啊吁!”听到声响,毛驴一骨碌跳了起来,精神抖擞,引颈亢鸣,又一溜小跑到了楚易身

  边,探头探脑地凑热闹。

  楚易旋开葫芦盖儿,朝掌心斜倒,滚出一颗黄豆大小的黑丸,清香扑鼻。

  正自端详,毛驴突然探过头来,一口吞了个干净。

  楚易气笑道:“你这贪吃的犟驴儿!”见它摇头晃脑吃得高兴,心想:“不知这究竟是什么

  丸子?”忍不住也倒了两颗,小心翼翼地放入嘴中。

  “吱”的一声轻响,那两颗黑丸入口即化,辛甘满口,清凉贯顶,整个人忽然飘飘欲仙,

  继而喉中一热,仿佛有一道熊熊火焰轰然卷入腹中,五脏六腑顿时暖洋洋、热烘烘说不出的

  舒服快活,先前风寒雨湿的冷意顷刻荡然无存。

  楚易又惊又喜,心想:“是了,这定然是驱寒辟邪的药丹。”

  毛驴“啊吁”直叫,甩着尾巴,探过头来,咂巴着驴唇还想吃上几颗。

  楚易摇头笑道:“你当这是蚕豆吗?一颗接着一颗地吃,别人的药丸,咱们吃了几颗已经是

  大大的不该了。”

  当下又抖了抖那银白色的丝囊,只听“稀里哗啦”一阵乱响,绚光耀眼,源源不断地倒出一

  堆东西,顷刻便漫过他膝盖。

  满地五光十色,粲然灼目,尽是些奇珍异宝、铜器古玩。

  楚易顿时呆住,他看了看那不过巴掌来大的丝囊,又看了看满地珍宝,简直无法相信这许多

  东西竟是从这小小的袋子里掉出来的。

  毛驴欢声嘶鸣,死命地拱着满地的宝贝,极是兴奋。

  “犟驴儿,这都是些什么?是了,那紫衣人多半便是杀死全寺和尚的强盗,这些必是他的贼

  赃,等明天下了山,咱们便将这些东西一并交给官府。”

  楚易愕然地翻动着满地之物,随口喃喃道。他与这驴儿相处了几个月,彼此颇为熟稔亲切,

  心底早已将它视若老友,旅途寂寞,也常常与它这般“聊天”。

  “啊吁!”毛驴瞪着眼,摇头甩尾,似乎在表示抗议,耳廓一动,突然转过脖子,用软乎乎

  的鼻尖顶了顶地上的那个玉石匣子。

  楚易凝神翻看,忽然“啊”地一声,大感诧异。

  透过冰晶石,可以清晰的看见匣中蜷缩着一个毛茸茸的银白之物,正在不住地颤抖。

  他翻转玉匣,却找不着一丝缝隙开启。

  摩挲片刻,不知触动了什么机簧,只听“啪嗒”一声,匣子突然打开,双手剧震,白光耀眼

  ,一个毛绒绒之物突然扑撞入怀。

  他吃了一惊,低头望去,却见一只雪白的长毛狐狸蜷缩在自己怀里,低声哀鸣,可怜已极。

  

  “啊吁!”毛驴低下头,瞪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那狐狸看,想要伸舌舔它,却又不敢。

  “好漂亮的狐狸!”楚易心中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手掌轻抚,白狐一尺来长,雪毛柔软,

  通体寒冷似冰,温驯地趴在他的怀里,簌簌颤栗。

  楚易怜意大起,捂紧薄被,将它紧紧贴在胸膛,用体温烘暖。

  他突然想起玛瑙葫芦内的驱寒药丸,急忙倒出几颗,用指尖捏碎了,塞入白狐的口中。

  白狐低着头,不住地颤抖,柔软的舌尖舔过楚易的指尖,弄得他又麻又痒,忍不住大笑失声

  。白狐一连吃了三颗黑丸,那寒冰似的身体才渐渐回暖。

  楚易原本还想喂它几颗,但摇了摇葫芦,已经空空如也。

  于是他又撕了几丝蒸饼,在水里浸软了,送到它嘴边,笑道:“没有药丸了,你吃点东西吧

  ,这是我娘做的蒸饼,又甜又软,好吃得很。”

  白狐怯生生地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珠凝视着他,粉红色的小鼻尖蓦地轻轻颤抖起来,眼中朦

  胧,似乎有泪水泫然,将流未流。

  “嗯呜……”白狐忽然温柔地呜鸣几声,像是撒娇似的往他怀里钻了钻,小口小口地吃起蒸

  饼。

  喂完白狐,楚易穿好衣服,将满地珍玩重新收拾入丝囊,那红玉小鼎、玛瑙葫芦和赤红念珠

  也一并塞了进去。

  丝囊看似极小,其中却似另藏乾坤,尽数收入,也不见丝毫鼓胀,掂在手里也是轻飘飘浑然

  无物。

  楚易惊喜忐忑,知道此袋必是宝物,刹那之间,不由动了一丝将其据为己有的念头, 但转

  念

  又想:“君子不取分外之物。我如果占为己有,和那些强盗又有什么区别?”脸上一红,打

  定主意,明日一早便将所有宝物交与官府。

  他这一日走了许多路,又经历了这些奇异之事,早已疲惫万分,此刻心情既定,顿时觉得困

  意重重,打了几个呵欠,抱着那白狐一起钻入被子,在火堆边躺下,过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

  只听见身旁木柴“劈啪”作响,夹杂着毛驴“啊吁”的叫声,依稀还有些什么奇异的声响,

  然而他却听不着了。

  楚易恍惚中,似乎有一个温软柔腻的身子紧紧地将他缠住,异香扑鼻,耳边不知是谁在呵着

  热气,伴着轻柔甜美的笑声,像是春风拂过耳梢,又麻又痒,直达心底。

  “犟驴儿,别闹……”

  他嘴角含着笑,迷迷糊糊地挥了挥手,那笑声顿时消失了。

  梦里碧水如带,春暖花开,他骑着毛驴纵情驰骋在故乡的晨风里,挥舞着进士及第的金花帖

  子,向着在河边浆洗着衣裳的母亲欢笑大喊……


[ 本帖最后由 头发乱了 于 2007-3-17 22:0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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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易一觉醒来,已是翌日清晨,耳边鸟鸣啾啾,寒风呼啸。体内却似有暖流回旋,精神奕奕。

  睁开眼,蓝天如洗,阳光在树梢间灿烂地闪耀着。毛驴正低着头,瞪着眼,与他四目相对,嘴里“吧唧吧唧”地嚼着干草。




  他忽然想起昨夜之事,蓦地坐起身来,刚一环顾,心中顿时大凛,“啊”地失声大叫。

  身在崖顶山坡,四周松林如海,荒坟错落,枯草纷纷摇曳,他的身上盖着一堆厚厚的草垛。哪里有什么寺庙?哪有什么僧人?

  楚易脑中一片迷乱,难道昨夜之事竟是一场幻梦么?

  他猛地掀开草垛,那只白狐也浑然无踪,但在他身边,赫然横放着昨夜那银白色的丝囊!

  他心中大震,将那袋子倒提抓起,轻轻一抖,眩光闪耀,琳琅满目掉了一地,昨夜的那些珍宝赫然在目。

  他脑中愈加迷乱错愕,亦真亦幻,一时之间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看着四周荒凉的坟头,寒意森然,突然想到:“难道……难道昨晚当真是撞鬼了?”

  定了定神,将珍宝重新收纳入囊,这才蓦地发现那红玉小鼎、玛瑙葫芦、玉石匣子和赤红念珠竟然全不见了!仔细回想,明明记得自己已将这四件物事塞入囊中,怎么会消失了呢?心头不由又是一阵发冷。

  “啊吁!”毛驴等得不耐,叼着他的衣襟,似是催他起来。

  楚易茫然起身,将摊放在地的书卷一一收起,放进行李架里,牵着毛驴往山下走去。走得几步,突然发现满山枯草中横七竖八地躺卧着众多野兽的尸体,虎狼鹿羊,交叠横陈,均是膛开肚裂,鲜血淋漓。

  “难道昨夜那些和尚尸体都是这些畜类所化么?”他陡然又是一惊,冷汗满背,仿佛掉入深不可测的冰渊寒窖。

  这时,不远处的山林中突然响起阵阵豪迈的歌声,树叶沙沙,群鸟惊飞,几个猎户背着弓箭,提着矛叉走了出来。

  看见遍地兽尸,众猎户大为惊愕,纷纷叫道:“喂,读书的娃儿,这些野兽都是你杀的?”

  楚易思绪混乱,也不应答,高声问道:“几位大哥,请问这里附近有什么寺庙么?”

  众猎户愕然道:“荒山坟地,哪有什么寺庙?”

  一个猎户哈哈笑道:“小娃儿,莫非你杀了这些野兽,心里悔疚,想要出家当和尚么?”

  众猎户自觉有趣,齐齐大笑。

  楚易心下森寒,知道自己果然是撞鬼遇妖了,登时一阵莫名的后怕。无心回应,又道:“几位大哥,请问最近的官府在哪里?”

  众猎户指了指北边山峦叠嶂处,笑道:“过了飞云峡、仙人岭,就是万寿县。小兄弟杀了这些生灵畜类,若想投案自首,去那里便是。这些尸体就交给我们来处置善后吧。”说着又是一阵大笑。

  楚易此刻恨不得插双翅膀离开这里,笑了笑,拱手作别,牵着毛驴径直往山下走去。

  山路迂回,两侧青松横斜,怪石嶙峋,桀然天半。远处数峰耸立,横云断雾,清丽如山水墨画。

  如果是昨日,楚易必定沿途观赏,和景吟诗,但此时毫无心绪,思潮汹涌,只是不断回忆着昨夜怪事。倒是毛驴“啊吁”不绝,健步如飞,甚是快乐。

  时值腊月,寒风如割,下山时一无遮挡,原该颇为寒冷,但他体内却暖洋洋的毫无冷意,全身仿佛充满了使不完的气力。

  意识到这一点,楚易心中不由又是“咯噔”一响,猜想多半是昨夜那两颗药丸之功。但那药丸既是妖鬼之辈所有,自己妄服滥用,焉知会不会有什么可怕结果?心中忐忑,惴惴不安。

  但他单纯豁达,忧愁怨怒素不久长,转念又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切世事,上苍自有安排。我又何必杞人忧天、自寻烦恼,听天由命就是。”一念及此,顿时大为轻松。

  走了片刻,看天高地远,万水千山,白云悠悠,碧水遥遥,楚易的心情又渐渐舒畅明亮起来,重新吟诗诵文,聊遣寂寞。

  下了山,穿过一片山谷,便回到了官道。西唐官道颇为齐整,每三十里便设有一个驿站。

  昨日楚易为了寻求捷径,横穿山脉,这才困在紫雾峡中。经此一事,心里发毛,不敢再孤身乱闯。当下翻身骑上毛驴,沿着官道,朝万寿县进发。

  到了中午,官道上的人越来越多,三五成群,几乎都是前往长安赶考的举人。其中大多是富家子弟,不是肥马轻裘,就是金轮彩车,身边还跟了不少书童仆人。

  车轮辚辚,蹄声嘚嘚,众人谈笑着从楚易身边经过,见他青衣布鞋,补丁错落,形孤影单地骑着一匹瘦黑毛驴,旁若无人地吟读诗书,无不指摘大笑,极为不屑。

  楚易微微一笑,不以为意。他家世贫寒,由寡母、族人养大,生性单纯磊落,安贫乐道,对于奚落鄙视向来毫无所谓。此番进京赶考,更不是因为贪慕荣华富贵,只是想为国效力,光耀族门,不负母亲栽培养育。

  中午时分,楚易到了仙人岭驿站。

  此处距离万寿县尚有三十余里地,正好又是两条官道交汇之处,马嘶人语,极是热闹。

  他离乡半月,所带的蒸饼干粮昨晚已经吃光,这时早已饥肠辘辘,闻见酒肉饭香,更觉难耐,当下牵着毛驴朝驿站里走去。


[ 本帖最后由 头发乱了 于 2007-3-17 22:1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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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驿站雄立河边,主楼高达三层,钩檐飞角,红墙绿瓦,颇为壮观,乃是来往官差休息打尖、传递各地公文的所在。

  主楼后是连绵数十间的房屋,多为酒店旅舍,中间横隔了一条青石板大道。

  此刻青石板路两边早已停满了马车、骏驹,两旁的房舍里人头耸动,高谈阔论之声嘈杂


相闻。

  楚易牵着毛驴,在房舍前停下,正要将驴儿在廊柱边拴好,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盛气凌人的叱呵:“小叫花子,你的小瘦驴也敢和本公子的‘赤兔马’拴在一起?别怪本公子没提点你,小瘦驴儿若被我的宝马一蹄子踢死了,你可就得走着进京啦!”

  话音未落,房舍内哄笑声大作。

  毛驴似是听懂了那人话语,扯着脖子“啊吁啊吁”高声大叫,撅臀踢腿,极是愤怒。旁边一匹赤红如火的高头大马扭头看了看,默然不屑,低头吃草。

  房舍中人见状更是一阵狂笑。

  楚易心里微微有气,摸了摸毛驴的脖颈,默不作声地将它拴好,走入房舍。见左面的桌子尚有空位,便走了过去。

  刚到桌边,一个锦衣高帽的年轻公子便从座上笑嘻嘻地站了起来,伸手一拦,扬眉道:“小叫花子,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驴是畜生,不知道分辨地方也就罢了。你好歹也是一个人,难道看不出这里不是你该坐的地方么?”声音轻狂张扬,正是适才发话的贵族公子。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哄笑。楚易不愿与他争执,只微微一笑,转身朝其他座位走去。

  刚想坐下,又有一个人起身将他拦住,笑道:“这位仁兄,不是在下不让你坐这儿,只是你若是坐在这里,这满桌之人岂不是都让那位公子瞧不起了么?”

  众人轰然称是。

  楚易忍住气,只好转身寻找其他座位。岂料满屋中人竟像是串通一气,都有心拿他开涮解闷儿,待他一走近,便立时纷纷起身,笑嘻嘻地又是作揖又是行礼,将他赶开。哄笑之声此起彼伏。

  那年轻公子见众人都支持自己,一起作弄这穷书生,大为得意,笑道:“小叫花子,你耳朵聋了还是傻了?抑或你也是只蠢驴精变的,所以听不懂人话么?小二,快快领他到外面石柱,送他一捆干草,记在我李公子账上。”

  众人哈哈大笑,纷纷拍案叫绝。

  楚易单纯朴直,向来与人为善,一生之中从未受过这等无谓的侮辱,听到满堂恶意而尖锐的嘲笑,心中又是愤怒茫然,又是委屈气苦,想不出他们为何要如此对待自己。当下一言不发,转身朝门外走去。

  年轻公子阴阳怪气地笑道:“哎呀,你沾了一身人气回去,也不知你那驴儿兄弟还认不认得你?小心被它一脚踢伤了身体。”

  众人闻言,哄笑更甚。

  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淡淡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李公子这么了解驴的心声,想必和它属于同类了?”

  楚易一怔,忍不住笑了起来。

  众人哗然,那李公子大怒,回身正欲发作,突然目瞪口呆,作声不得。

  又听那人柔声道:“这位公子,在下和你一样,可不是什么驴马之类,禽兽之属,不知你愿不愿意赏光到此一坐呢?”

  楚易心中又是惊诧又是感激,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公子独据一桌,临窗而坐,正朝自己微笑示意。

  他丝巾白裳,飘飘如仙,珠簪玉带,灿灿生光,俨然贵侯王孙;明眸皓齿,雪肤樱唇,姿容清丽绝伦,一笑起来更如云开雪霁,阳光明媚。

  众人看了无不意夺神摇,自惭形秽,均想:“什么宋玉潘安,卫玠周郎,比起此人来只怕都遥遥不及。”

  楚易呆了一呆,心中莫名地狂跳起来,十七年来,从未觉得自己这般污浊微渺,忽然觉得自己若是坐到此人身旁,实在是对他极大的唐突、冒犯。

  当下感激地笑了笑,拱手道:“多谢公子美意,我……我还是到外面去吧。”转身便走。

  “慢着!”白衣公子大急,翩然起身离座,抢到他的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嗔道:“公子,你不愿和我共坐,是瞧不起我,是也不是?”

  那声音清脆婉转,似嗔似喜,似怨似艾,说不出的悦耳动听。满屋书生听了,顿觉热血上涌,神魂颠倒,情不自禁地想要替楚易回答。

  楚易一愕,低头看去,那手如青葱白玉,纤美玲珑,抓在自己的手腕上,滑腻清凉,舒服已极。

  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不敢挣脱,脸上通红,讷讷道:“在下……怎会瞧不起你?”

  白衣公子嫣然一笑,甚是欢喜,松开手,柔声道:“那好,你过来坐下。”

  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秋水明眸似笑非笑地凝视自己,楚易心中顿时又是一阵莫名地怦怦乱跳,不敢逼视,只得点了点头,微笑道:“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公子相邀。”随他回到桌前坐下。

  一时间,屋内鸦雀无声,数十双眼睛都怔怔地看着两人,满嘴醇酒都化作了酸苦馊水,均想:“他奶奶的,天下掉下块天鹅肉,偏偏让这只癞蛤蟆给一口叼着了。”

  其时西唐国势鼎盛,奢靡淫乐之风极为流行,官宦富商不但广纳美妾,更喜欢蓄养娈童,男风颇盛。

  富家公子大多有龙阳之好,喜欢涂脂傅粉,结交美貌少年,光明正大地调风弄月。民间不以为耻,反引为风流韵事,津津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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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众举子见到这美貌绝俗的少年公子唯独对此衣裳破旧的乡下穷书生情有独钟,无不又妒又恨,暗自咬牙切齿。

  白衣公子对众人视若不见,拉着楚易衣襟一起坐下,嫣然笑道:“公子,在下扬州晏小仙,还未请教你尊姓大名?”




  楚易与他挨得甚近,只觉一股冷寒幽香扑鼻而来。那香味奇特至极,宛如月光与流水并舞,寒梅共雪花齐开。

  他呼吸一窒,直如醍醐灌顶,神魂俱醉,呆了呆,方才恍然道:“我……在下闽地楚易,是进京赴考的。”

  晏小仙大喜,拉着他的手脆声笑道:“这可真巧啦!我也是去长安赶考的。楚兄如不嫌弃,咱们一起结伴同行吧。”

  众人正竖耳倾听,听到此言登时又是一阵眼冒金星,恨不得抢过那双纤纤柔荑,大声宣布自己也是上京赶考的。

  奈何这晏公子语笑嫣然,妙目凝注,对周遭众人熟视无睹。

  楚易虽是一介书生,然生性慷慨尚侠,素好结识朋友,若换了旁人提此建议,必定欣然同意。但不知何以,对这美貌如处子的王孙公子,他虽极有好感,颇想亲近,却又觉得手足无措,单只坐在他身边,心中便怦怦乱跳,如坐针毡;倘若一路同行,那还得了?

  眼看满屋中人目光灼灼地瞪视着自己,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了,他又是好笑又是局促,当下抽出手,沉吟道:“晏公子盛情相邀,岂敢不从。只是……在下只有一匹毛驴,只怕有些不便。”话一出口,连自己也觉得岂有此理,莫名其妙,耳根一阵烧烫。

  “啊吁!啊吁!啊吁!”也不知是否听到了他的话,屋外,那毛驴竟高高站起,昂首踢蹄,不住地引吭高歌,以示抗议。

  众人一愕,哗然大笑。

  晏小仙“扑哧”一声,嫣然道:“你看,它都不答应呢。”笑靥如花,清丽夺目。

  那李公子在一旁瞧得神魂颠倒,按捺不住。站起身,端了一杯酒,笑嘻嘻地走了过来,对着晏小仙揖了一礼,抑扬顿挫地说道:“在下洛阳李东侯,也是赴京赶考的,没有什么毛驴,只有赤兔神驹一匹,四驾马车一辆。晏公子如若不弃,可与在下结伴同行。一路同车共马,促膝谈心,岂不风雅快活?”

  众举子听见“李东侯”三字无不哄然。此人赫然竟是当朝金紫光禄大夫、左仆射李木甫的侄子!

  李木甫深得帝宠,近年来权势愈重,统管吏、户、礼三部,朋党众多,门生遍布,可称本朝一大红人。他膝下无儿,因而对侄子极为疼爱。倘若能和此人同行,考中进士决计不在话下。

  一时满屋骚然,十人之中倒有九人将注意力从这绝美的晏公子身上转移到了飞扬跋扈的李东侯身上,各自思绪飞转,挖空心思想着待会儿如何与他结交,奉承讨好。

  唯独晏小仙充耳不闻,眼角扫也不扫他一眼。只管笑吟吟地凝视着楚易,牵着他的手,柔声央道:“楚兄,你的毛驴可真有趣。咱们结伴同行吧,你的毛驴也好借我骑骑,好不好?”

  楚易还未回答,外面那毛驴又已慌不迭地欢嘶长鸣,昂首睥睨,极是得意欢喜。

  楚易忍俊不禁,点头道:“能与晏公子同行,诚我之幸。”顿了顿,微笑道:“我若再不答应,这驴儿只怕也要撇下我,随着晏公子跑啦。”

  晏小仙大喜,嫣然一笑,眼如秋水横波,眉如春柳舒黛,满室粲然生辉。

  楚易心中又是一阵剧跳,呼吸不得,忖道:“倘若这晏公子是女儿身,什么西施貂蝉都被她比下去了。”

  李东侯端着酒杯僵在那里,尴尬至极。他自小锦衣玉食,万众奉承,哪曾当着众人之面受过这等冷遇羞辱?先前被晏小仙讥讽,瞧着他绝色无双,怒火才迅速转化为欲火;但连吃闭门羹,欲火无从发泄,不由又转化为怒火。当下勃然变色,便待发作。

  楚易见他面色青白红绿地直转,心下有些不忍,悄悄地拉了拉晏小仙的衣袖,低头道:“晏公子,这位李公子在和你说话呢。”

  晏小仙柳眉一扬,故作诧异道:“有么?我怎么只听见一只驴在耳边叫唤?”

  李东侯恼羞成怒,再也按捺不住,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手将杯子摔掷,拂袖回座。

  众人变色,噤若寒蝉,纷纷饮酒,装作没有瞧见。他的几个仆从大声呼喝,挽着袖子刚想要冲上前,却被他怒斥喝住。

  李东侯虽然跋扈嚣张,但毕竟是丞相之侄,又值此进京赶考的非常时期,知道越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越不能太过仗势欺人,以免落人口实,给叔父的仇党以可乘之机。当下只能强忍怒意,坐回座位连灌闷酒,暗自咬牙切齿,寻思如何在没有旁人的时候好好报复收拾。

  楚易虽然对权贵豪富殊无畏惧,但却不愿这美少年因为自己与本朝左仆射结怨,低声道:“晏公子,这李公子家世显赫,你何必为了在下,这般开罪于他?我替你去给他赔个不是……”

  方欲起身,却被晏小仙一把拉住衣襟。见他关心自己,他似是甚为欢喜,两靥晕红,双眸亮晶晶的极是明亮,笑道:“此人这般讨厌,公子何必理他。哼,咱们聊得高兴,他来捣什么乱?唧唧喳喳的,也不知胡言乱语什么,还不如你的毛驴叫得好听呢。”

  楚易还想说话,突然“咕噜”连声,腹中已如青蛙似的叫将起来,极是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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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小仙“扑哧”一笑:“楚兄快坐下吃饭吧。饭菜凉了可就不好吃啦。”

  楚易面上一红,大为不好意思,微笑道:“那我就不客气啦。”眼见满桌琳琅满目,多是见所未见的山珍野味,一时倒不知如何下箸。吃了几筷,羊肉鲜香滑嫩,木耳清甜爽脆,胃口大开,再不拘谨,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晏小仙见他吃得香甜,端着酒杯抿嘴而笑,叫来伙计,又添了几样酒菜点心,笑道:“楚兄,这荒野驿站,粗肉野菜比起我们淮扬菜也不知差了多少千倍,你将就着吃吧。哪天你随我到扬州,我再请你到秋月楼好好吃上一顿。”

  楚易摇头道:“晏公子,这一顿饭也不知要花费多少,楚某无端受用,已经于心不安,岂敢再让兄台破费……”

  听得此言,晏小仙柳眉一蹙,如花笑靥登时烟消云散,嗔道:“君子之交,贵乎情谊。我与楚兄一见如故,诚心结识,楚兄却如此见外,动辄搪塞以阿堵物。楚兄是看我不起,不想与我结交么?”

  楚易面红耳赤,大感羞惭,一时想不出辩白之词,讷讷道:“晏公子,我……我绝无此意。”

  他平时才思敏捷,任侠尚义,绝非穷酸迂腐的书生,但在这美貌少年面前,竟变得笨口结舌,束手束脚。

  晏小仙面色稍霁,“哼”了一声,冷冷道:“罢啦。公子既无心结识,何必勉强。吃完这顿饭,咱们各走各路便是。”眼圈微微一红,别过头去。

  楚易见他娇嗔薄怒之态楚楚动人,心中一阵懊悔怜惜,忖道:“楚易啊楚易,你几时变得如此婆婆妈妈,让人心寒?能识得这等好朋友,也不知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

  想到此处,他蓦地一阵冲动,那慷慨之气重新涌了上来,握住晏小仙的手,恳切地说道:“晏公子,你教训得是。君子相交以诚。我这么说实是大大不该。倘若你不嫌弃楚某一介乡野布衣,还愿意屈尊结交,楚某此生当以同怀视之!”

  晏小仙微微一颤,回嗔作喜,笑容登时如春花绽放,凝视着他,柔声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可不能再行反悔。”

  楚易笑道:“此生能有如此知己,楚易欢喜还来不及,怎会反悔?”

  晏小仙大为欢喜,嘴角噙笑,双靥酡红,更添娇艳。

  楚易眼角瞥处,忽然察觉到众人妒恨交集的眼光,蓦地醒觉自己还紧握着晏小仙的手,“啊”的一声,急忙松开。

  晏小仙脸上忽地一红,闪过一丝害羞之意,笑吟吟地端起酒杯,浅啜低饮。

  楚易见那素手纤纤妖娆,想到适才所握香软滑腻,柔若无骨,心中登时又是一阵异样的感觉,心想:“王孙子弟果然不同寻常人家,就连双手也同少女般柔软滑腻。”

  满屋举子见他们两人这般旁若无人地亲密说笑,眼中险些喷出火来,但均知那美貌少年是李东侯看上的的禁脔,谁也不敢上前搭惹,只能一边偷眼瞄看,一边暗自恨恨嗟叹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李东侯在远处看着那美貌公子语笑晏晏,对乡下小子柔声蜜语,更是几次三番险些气炸了肺。片刻之间,心底已闪过万千条毒计,直欲将两人千刀万剐,但看着晏小仙那清丽绝俗的容貌,心中却又爱又恨,又气又狂。

  楚易被众人的目光瞧得不自在,如芒刺在背。匆匆忙忙地吃完饭,松了口气,道:“晏公子,咱们走吧。”

  晏小仙嫣然道:“好,这里气味污浊不堪,咱们到外面透透气去。”抛了一锭黄金在桌上,拉起楚易的手朝外翩翩走去。

  楚易心中一跳,想要抽出手,但见他笑靥如花,生怕唐突冒犯,惹他不悦,便任由他携手并行。

  众人目光随之移转,心中老大不是滋味。

  两人经过李东侯桌前时,李东侯的几个仆从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附着李东侯的耳朵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然后猛地起身齐吹口哨。

  门外廊柱边,那头膘肥体壮的赤兔马听得哨音,蓦地昂首高嘶,前蹄着地之后,后腿雷霆飞舞,朝身旁那匹瘦黑毛驴的侧肋重重踢去!

  众人哄然,楚易大吃一惊,失声道:“犟驴儿,当心!”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毛驴突然“啊吁”一声,朝前奔冲,灵巧躲过。

  就在众人惊呼声中,它蓦地回旋跳跃,屁股一颠,后蹄高高踢起,如闪电般踹中赤兔马的肚腹!

  “吧嗒!”赤兔马嘶声悲鸣,轰然倒地。四腿抽搐,肚腹起伏,再也站不起来。

  刹那之间,情势陡变,大出意料。众人张大了嘴,合不拢来。

  楚易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就是他母亲从村口花了三两银子买来的癞皮驴吗?

  晏小仙第一个回过神来,格格脆笑,拍手喝彩道:“好一个神龙摆尾!”

  毛驴听见她的夸奖,摇头晃脑,“啊吁啊吁”地纵声大叫,得意已极。

  酒馆内,李东侯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猛地拍案而起,浑身颤抖,恨不得将楚易连人带驴撕成碎片,虑及身份,却又偏偏无可奈何。几个仆从慑其雷霆,早已灰溜溜地躲到一旁,噤若寒蝉。

  驿站各房舍的旅客听见声响,纷纷出来看热闹,问明端倪,无不啧啧称奇。当场有数名才子激情澎湃,诗兴大发,洋洋题壁作《毛驴赋》、《赤兔为黑驴所踢歌》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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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易心中虽然也颇感快意,但终究不愿多惹麻烦,微微一笑,解开毛驴的缰绳,拉着晏小仙的手,一起朝外走去。

  毛驴昂首睥睨,顾盼自雄,在众人的注视下一颠一颠地小跑着,趾高气扬,时而引吭高鸣,抒发平生郁郁不平之志。




  在它的一生中,大概从来没有一刻如今天这般威风快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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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驿站口,晏小仙笑道:“楚兄,你等我一等。”翩然进了驿馆,取好行李,牵出一匹高大雄骏的白马,扬鞭驰出。

  他白巾雪衣,银马玉辔,宛如冰雪雕琢,清丽出尘,阳光照在他的身上,闪闪发光,直如仙子。




  楚易目眩神迷,怔怔不语,心中又是一阵暗暗激赏。突然之间,今日以前从未有过的自惭形秽之感再度涌上心头。人海茫茫,不知这清丽如仙的王孙公子为何独独对自己青睐有加?

  晏小仙冲到他身前,勒马回缰,双颊一红,笑道:“你看什么?”

  楚易脸上发烫,微一沉吟,老老实实地叹道:“晏公子你……人如翩翩仙子,马似矫矫白龙,简直不像人间所有。难怪李公子等人个个都想与你结识……”

  晏小仙嫣然一笑,脸红如桃花,柔声道:“楚公子你人如阳春白雪,驴似玄虬黑蛟,仙界也少见得很,难怪我这仙人也死乞白赖地想和你结交呢。”

  楚易一愣,两人相视大笑。

  艳阳当空,山水明丽。官道迢迢,蜿蜒北曲。遥望北边天际,风起云涌,黑红色的彤云滚滚奔腾,遮挡了半壁青天。

  两人骑驴策马,并肩而行,高谈阔论,天南地北,越说越是投机。

  说也奇怪,无论什么话题,晏小仙竟似是总能与楚易不谋而合,许多话楚易尚未说出口,他便抢先说了出来。有时楚易刚说了上半句,他就将下半句接了出来,与他内心所想,丝毫无差。

  楚易又是惊奇又是喜慰,说不出的淋漓畅快。想不到这无意间邂逅结交的朋友,竟是自己生平志同道合的第一知己。

  一路行来,两人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谈笑风生,情谊越笃,彼此之间越熟稔亲切,就像是早已认识了多年。楚易也早没有了起初那局促羞涩的感觉。

  并肩聊了半晌,楚易忍不住笑道:“晏公子,好生奇怪,你我虽然相识不过短短半日,却像是多年的故知……”

  晏小仙俏脸忽地一板道:“既然像是多年故知,你又何必口口声声叫我‘晏公子’?”

  楚易正自愕然,却见他“扑哧”一笑,秋波流转,笑吟吟地凝视着自己道:“楚兄,咱们一见如故,情投意合,不如就此结拜为兄弟,如何?”

  楚易大喜,笑道:“妙极,在下也正有此意!”

  两人俱极欢喜,跳下坐骑,在路边折下树枝,撮土为香,盟誓结拜。楚易是年十七,比晏小仙长了一岁,故为大哥。

  结拜既毕,两人起身,相视一笑,心中都是说不出的喜悦快乐,彼此间又觉得亲密熟稔了十分。

  那毛驴也高声欢鸣,乘机凑上前来,与那白马蹭脖摩鬃,大献殷勤。

  楚易家境贫寒,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没有兄弟姐妹,知己朋友也寥寥可数,直到今日才真正感受到意气相期、肝胆互照的喜慰快乐。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他心里喜悦不胜,暗暗下定决心要与这义弟做一世的至交知己。

  到了傍晚,距离万寿县尚有六七里地时,漫天彤云密布,朔风怒舞,开始飘起雪花来。风雪极大,片刻之间,万山镀银,千树压雪,就连横空哀啼的寒鸦也似乎被染成了白色。

  楚易自小居于闽东海滨,海风湿暖,四季如春,极少见过如此大雪,不由惊喜莫名,东张西望,大感新鲜。

  那毛驴也兴奋之极,“啊吁”欢鸣,专拣积雪最厚处跑去,颠臀晃脑,甩尾舞耳,一刻不得消停,颠得楚易东摇西摆,惊呼连连。

  晏小仙见状,格格脆笑,花枝乱颤。毛驴听得他的笑声,仿佛备受鞭策,欢嘶跳跃,左冲右突,在雪地上留下迤逦曲折的串串蹄印。

  雪越来越大,纷纷扬扬,等到两人抵达城门之外时,已是天地茫茫,银装素裹。马蹄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脆响,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万寿县在群山脚下,背山面河,原只是个人口不过数千的小城。但因其距离长安城不过五十余里路,据守南北交通要道,每年秋冬之季,南方各地举子进京赶考时必然经过此地,人口倍增,故而城中旅店林立,颇为繁华,号称“西唐四大驿城”之一。

  进了城,天色已颇为昏暗,风雪狂猛,华灯初上,雪光泠泠辉映,街巷行人寥落,偶有马车辚辚驶过。

  晏小仙似是对此地颇为熟悉,东折西转,到了一条大街上。两旁高楼大阁,勾心斗角,白雪覆檐,冰柱垂立,彩灯在风中缤纷摇曳……都是极为昂贵的旅舍。

  晏小仙在一家旅店大门前停住,嫣然一笑道:“大哥,咱们就在这里过夜吧。”灯火映照在他的脸上,嫣红娇美,不可方物。

  楚易微一踌躇,自己盘缠甚少,实是住不起这等豪奢旅舍,又不忍总让他花费许多。但知道这义弟脾气,生怕惹他不悦,当下点头答应。

  两人牵着驴马方进大门,早有几个伙计迎上前来,一个将坐骑牵往马厩喂草饮水,其他的则领着他们朝大堂里而去。

  众伙计见这二人一个是丝衣玉带的俊俏王孙,一个是补丁青衫的落拓书生,如此亲密并行,无不暗暗诧异。以楚易这身行头,又牵着一匹瘦骨嶙峋的黑驴儿,若不是和晏小仙一齐携手步入,早被大扫帚子轰了出去。

  旅舍大堂内华灯结彩,欢歌笑语,锦衣满座,三五成群,到处都是进京考试的公子哥儿。丝竹悠扬,觥筹交错,正在宴酒取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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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见翩然而入的晏小仙,众人无不眼前一亮,纷纷顿住动作,目光如磁石附铁,紧紧相随;但看见他纤手所牵,竟是一个穷酸书生,无不哄然,议论纷纷。

  西唐素重门户家世,豪贵布衣常常不相往来,这座旅舍中所住的,非贵即富,对寒门布衣极为鄙夷。




  楚易坦荡淳朴,对自己贫寒家世从无自卑之意,今日虽然连连遭受如此轻视、白眼,心中也毫无疙瘩;只是想到义弟却要因己之故,让这些人指摘议论,不免有些难受。

  晏小仙却若无其事,牵着他的手,语笑嫣然,旁若无人。

  上楼到了房内,将行李放好,楚易向伙计打听衙门位置。伙计道:“衙门就在通化门大街上。”走到窗前,连说带比,指出大概方位。

  等到伙计走后,晏小仙奇道:“大哥,你想去衙门么?做什么?”

  楚易苦笑道:“还不是因为这些东西?”取出那丝囊,将里面的珍宝一股脑儿抖了出来,堆在床上。珠光宝气,满室粲然。

  晏小仙极是惊讶,柳眉一蹙,嗔道:“大哥,原来你腰缠万贯,却骗小弟是寒门之士。”

  楚易急忙叫屈,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说道:“这些珍宝系出妖孽之身,多半是不义之财,所以我想明日一早便交给官府衙门,若逢灾祸荒年,也好捐助穷困百姓。”

  晏小仙嫣然道:“原来如此。我错怪大哥啦。”眼珠一转,吃吃笑道:“其实大哥你不就是穷困百姓么?依我看,你不如就将这些宝物收下,只当是官府发还给你,资助你上京赴考的盘缠……”

  楚易摇手笑道:“贤弟莫取笑我。君子好财,取之有道。大哥虽然贫寒,这等飞来横财、不义之物却不敢昧心收下。”

  晏小仙笑道:“既是不义之财,你不肯收下,又为何让其他百姓收纳?这不是陷别人于不义么?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大哥若将这些不义之财通通花个精光,才是真正的菩萨心肠呢。”

  顿了顿,又道:“再者说了,现今贪官污吏多如牛毛,历年赈灾钱银有几分落入灾民手中?你将珍宝给了这些个贪官,还能指望他们分给平民百姓么?这些官吏贪狠如虎狼,说不定还因此捏造个罪名,说你是江洋大盗,杀了灭口,好将珠宝吞为己有呢。拾金不昧反倒惹祸上身,何苦来哉?”

  楚易被他一通诡辩抢白,倒无词以对,说不出话来。笑道:“贤弟伶牙俐齿,我辩不过你。但这些珍宝我横竖不能收下,否则岂不是白读了许多年的圣贤书?”

  晏小仙叹了口气,眼波温柔,笑吟吟不再多言。

  当是时,忽听走廊内吵吵嚷嚷,有人大声叫道:“就是这间!”

  只听“砰”的一声,房门被踢飞开来,几个满脸横肉的官差舞刀弄棒,杀气腾腾地径直冲入。

  “哪个是福建蛮子楚易?快跟官爷走一……”当先的捕快话音未落,瞧见满床金光灿灿的珠宝,满脸杀气登时变作惊愕骇讶,既而变作贪婪狂喜之色。

  另外四个官差也瞪大了双眼,张口结舌,险些流下口涎来。

  晏小仙笑道:“大哥,你没去衙门,衙门倒先来找你啦。”

  楚易惊讶茫然,不明所以,朝众官差施了一礼,道:“在下楚易,不知几位官爷有何指教?”

  那捕快蓦地回过神来,狞笑道:“姓楚的,你小子胆大包天,还装什么糊涂?昨晚在‘飞来驿’,你竟敢打劫本朝左仆射的侄子李东侯李公子,抢了他的巨额盘缠不算,还杀了他两个仆从,可有此事?”

  楚易云里雾中,又惊又怒,蓦地明白必是那李东侯对自己怀恨在心,与此处官府串通一气,诬陷自己。气急反笑道:“昨晚在下孤身一人在深山老林,又怎会出现在‘飞来驿’?我与李公子今日中午初次相见,打劫之说又从何谈起……”

  捕快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满床珍宝喝道:“胡说!人赃俱获,你小子还敢狡辩?小的们,将这福建蛮子连带他的同党一齐拿下,带回衙门审问!这些赃物也一齐带走,完璧归赵,一文不少地还给李公子。”

  几名官差欢声雷动,争先恐后冲上前,先将珍宝兜卷打包,顺手牵羊,将自己袖里怀中塞了个满满当当,然后围上前来便要捆绑楚易二人。

  楚易愤怒已极,知道他们蓄意陷害,辩白无用。慷慨豪侠之气猛地涌将上来,伸手喝道:“慢着!这位公子与我萍水之交,和此事毫无关系,你们要拿,只管拿我就是,何必殃及无辜?”

  捕快瞥了一眼恬然微笑的晏小仙,脸上泛起狰狞的淫笑,森然道:“小子,李公子亲口说了,这水灵妖娆的小白脸就是你的强盗同党,要我们务必拿下,由他亲自审问。啧啧,不知这细皮嫩肉经得起几下棍棒、几记皮鞭?”

  众官差互使眼色,会心哈哈淫笑,不容分说,将两人瞬间五花大绑,朝屋外推去。

  楚易气得浑身发抖,眼看晏小仙被他们用麻绳勒得严严实实,心中又是难过又是疼惜,颤声道:“好兄弟,都是我连累了你!”

  晏小仙出奇的从容镇定,嫣然一笑道:“大哥,是我害了你才是。罢啦,反正我们就是去考试当官的,现在先去见识见识衙门到底是什么模样,权当演练就是。”也不反抗,笑吟吟地任由众官差推搡呼喝,朝楼下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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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舍中众人听见声响,都围来探看究竟。见是这两人,顿时嘈声大起,议论纷纷,惊叹有之,诧异有之,鄙夷有之,幸灾乐祸亦有之。

  众官差得意洋洋,叱骂推打,将两人赶上两辆囚车,径往衙门而去。

  寒风呼啸,大雪飞舞,扑打在楚易滚烫赤红的脸颊,融化为道道冰水。他羞愤悲怒,心


乱如麻,一生中从未受过今日这般委屈羞辱。

  自小居于闽地乡野,人情淳朴,哪曾识得人心险恶?一路赴京,单纯朴直,与人为善,不料却莫名其妙被构罪陷害。现在莫说什么中举及第,为国效忠,能不能逃脱罪名,活着离开万寿县都难以料知。

  囚车辚辚,驶过白雪茫茫的通化门大街。到了岔路口,囚车突然西转,朝西边的白虎门急驰而去。

  楚易隐隐觉得不妙,蓦地想起伙计所指的衙门方向赫然是在东边,心中一凛,叫道:“你们要带我们去哪里?”

  那几个官差狞笑道:“闭嘴!到了你自然就明白!”不待他说话,撕下一条布幅,将他双眼、口、耳蒙堵严实。

  楚易愤怒惊骇,发不出声,奋力挣扎,却被当腹重重踹了一脚,疼得眼冒金星,险些晕厥。耳边风声呼啸,车马辚辚,隐隐听见有人和押解自己的官差含糊说了些什么,然后便听见城门开启的声音。

  车身摇震,颠簸不已,似乎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行进了许久,隐隐约约听见夜枭悲啼,以及野兽凄厉的咆哮声。

  “吱嘎”一声,车轮顿住,囚车打开。几个官差将他一把扯了下来,重重摔在雪地上。积雪高厚,他一头栽下,几乎大半个头颅都陷在雪堆中,冰冷彻骨。

  “小子,你的墓地到了。”捕快在他耳边森然狞笑,猛地将他的蒙布扯开,一把提了起来。

  雪花飞舞,四野茫茫,几座险峰高崖连绵雄矗,桀然压顶,苍鹫鸣叫,当空盘旋。也不知是在什么荒山脚下。

  楚易转头四顾,瞧不见晏小仙身影,又惊又怒,叫道:“我义弟呢?你们将他藏哪儿去了?”

  三个官差面面相觑,哈哈狂笑。捕快一脚将他踢翻在地,踩着他的胸口,斜睨笑道:“都说福建蛮子盛行男风,果然名不虚传。他奶奶的,你小子死到临头,还记挂着小白脸相好的?放心放心,等李公子玩腻了,整残了,自然会将你的亲亲好义弟送到这儿来和你陪葬,让你们做一对风流野鬼,黄泉结伴。”

  “禽兽不如的东西!”

  楚易脑中轰然一响,热血上涌,愤怒中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大叫一声,双手托住捕快的脚掌,朝上霍然一推,顿时将他抛出数丈开外。自己“呼”地一声,翻身跳了起来。

  “噗!”雪沫狂舞,那捕快在雪地里蜷成一团,痛嚎连声。

  楚易微微一愣,不明白自己哪来的神力。此时体内怒火熊熊,一团热气浑身游走,上蹿下跳,轰然鼓舞,仿佛将欲爆炸开来。

  剩下两个官差惊骇错愕,看了看满地打滚的捕快,又看了看怒容满面的少年书生,一时不知发生何事。

  “操你奶奶的,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福建蛮子剁成扁肉,给老子下馄饨面吃!”捕快颤巍巍地爬起身来,揉着脖子怒吼。

  两官差如梦初醒,义愤填膺,骂道:“小浪蹄子养的,敢对王大人动手,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妈的,王大人就好比我亲爹,除了我老娘,谁敢动手打我亲爹?”

  两人怒骂声中,刀光飞舞,一左一右扑了上来。

  楚易一介书生,连鸡也未曾杀过一只,何尝见过这等架势?眼看刀光缭乱,心中早已着慌,踉跄后退,心道:“我命休矣!”想到连晏小仙最后一面也不能见着,即将永诀,心中顿时一阵大痛。

  胡乱之中挥出一掌。指掌方动,体内热气顿时如滔滔狂潮,直冲掌心。

  “呼!”一道淡绿色的气光忽地从掌心喷吐而出,蓬然鼓舞,正好冲撞在左面官差的额头。他“啊”地一声惨叫,突然纸鸢似的飘了起来,满口喷血,翻空飞跌,一头栽入雪地里,双脚乱蹬,半天爬不出来。

  余下一名官差大吃一惊,愣愣地站在当地,瞠目结舌,右手持刀,距离楚易头顶尚有三尺,却怎么也不敢砍下去。

  楚易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脑中迷乱,惊讶骇异丝毫不在三名官差之下。

  他自小体弱多病,此生以来最为勇猛的一次义举,乃是十四岁时为了解救被一只疯狗吠吠追杀的村童,奋不顾身半路杀出,一脚正中疯狗鼻梁,当场踹得它悲鸣一声,败下阵来。

  然而此事纯属侥幸,下不为例。何以今天突然如此神勇?

  他忽地想起今日中午那匹毛驴的神勇表现,心念一动,难道……难道竟是昨晚那两颗药丸的缘故?心神大震,“啊”地失声低呼。

  “快杀了他!”那捕快惊怒交加,顿足大喊。

  官差手腕一抖,战战兢兢地一刀砍下。

  生死攸关,楚易不及多想,急忙又奋力推出一掌。不料这次竟毫不奏效,掌心空空,什么气浪也不曾冲出。

  好在那官差心虚害怕,犹如惊弓之鸟,手腕簌簌乱抖,这一刀原已绵软无力,眼看楚易拍出手掌,登时闭眼惊叫,朴刀应声劈歪,贴着楚易耳颊擦过,森森冰冷。

  一刀挥下,两人都吓了一跳,趔趄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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