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都市 情感】死神追赶的日子(完)


  
  今天是个阴天,姗姗不能出去活动了。我想到那个北大的女孩,决定带姗姗去看看她。虽然楼层不一样,住的却都是一样不幸的人。女孩正躺在床上看书,戴着眼镜,脸很白,同样掉光了头发。我们的到来给她很大的惊喜,而话题却是关于治疗用药和护理的一些心得。女孩很积极而勇敢的面对着自己的灾难。
  “我已经快两个月没出去了,保肢手术做完要很长时间不能动!”女孩有些羡慕的看着姗姗。“你吃的多吗?姐姐老吃不下饭,你说怎么能多吃啊?也能长的像你这么胖呼呼的多好!”女孩对姗姗赞扬着。也许病友的鼓励比旁人更有意义,和病友们的交流就是我们对自己的鼓励。
  
  从三楼下来,女儿因又认识了一个大姐姐兴奋。回病房的走廊有些阴暗。女儿的拐杖突然滑了一下,我急忙伸手去抓,可是女儿还是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我扑上去抱起她。姗姗没有哭,只是默默的趴在我怀里。我抱着女儿跑回病房,放她在床上。
  “宝贝,腿疼吗?”
  “恩,疼。地上有水,拐杖滑了一下。…..我想用右腿撑住,我忘了没有腿……女儿脸上充满恐惧,“妈妈,是不是还要做手术啊?我害怕了……”说完,趴在我怀里大哭起来。
  “别怕,宝贝。不会再做手术了。只是摔了一交,不要紧的。以后可能摔交的情况还很多。你别怕,没事的!”我的心在流血!可我必须要给女儿一个轻松的微笑。
  安抚好女儿。我急忙找到L医生向他询问摔交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情况发生。毕竟女儿手术后才一个月。我的心里也是极大的不安。
  还好,这一交没有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只是我更加小心谨慎了,走路时,我的手不敢再离开她的胳膊。


[ 本帖最后由 tianyake 于 2007-1-1 20:29 编辑 ]

TOP


  
  漫长的住院日子,我们在和死神争夺生命的过程中锻炼地日益坚强。阳光和乌云的战斗最后的胜者一定是阳光!又经过了两次痛苦的化疗,我们镇静而坦然的接受着它的痛苦。女儿竟在手术后这两个月胖了起来,气色也好多了。尤其是那每天都笑呵呵的阳光小脸,真是让大家都由衷地为我们高兴。出院的日子不远了!L医生,这个姗姗最喜欢的帅叔叔,也为他的小病人能这么好的得以身心的恢复而欣慰。我们期盼着出院的那一天!
  终于,早上查完房后L医生告诉我们
  “一会儿去给孩子复查。然后——后天——就可以出院了!”L医生高兴地给姗姗卖了个官司。
  “哈哈……,L叔叔你这句话我最爱听啦!”女儿在床上蹦跳着。护士阿姨们也充满着喜悦。
  X光残肢检查,这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一个必要的出院程序罢了。一定没有问题。
  CT肺部检查。这里负责的正好是我家的一个同乡大姐。查完她高兴的告诉我
  “挺好的!从电脑上看不出问题。下午来取片吧”
  我们激动的期待每一分钟快点走。姗姗说她一听说要出院就再也不想吃医院的饭了!虽然离后天还早,我们俩还是急不可待的整理起衣物用品来。
  下午,在姗姗几遍的催促下,我早早的来取X光片。没错,X光显示正常。
  来到CT室门口,大姐一见我急忙迎了出来。
  “片子出来了……。上面显示……还是又两三个可疑的转移结点。……,有一个稍大点的几乎可以肯定是转移瘤。因为都太小,所以上午在电脑上没有看出来。”她充满遗憾,“你要坚强,我在这里工作这么多年,看到这些事太多了!实在是没有任何办法!你已经尽力了。……”
  我默默的抹去垂下来的泪水,想做出一个微笑来。
  “谢谢你,大姐。我没事……。”
  
  见到L医生,“没问题吧!我在给你们做出院总结。”他肯定的笑着。
  “你先……看看吧……”我把CT片子递过去。
  他的笑凝固了,继而是满脸的沉重和痛惜。我的眼泪无声的打在衣服上。
  “……,这个病就是这么讨厌,极易在早期发生肺转移。……一旦肺转移,世界医学上还没有什么好办法!……,对这个病,你已经有比较深的认识了,坚强点。做好思想准备……”
  “你有什么想法?出院还办吗?……”他问我。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还能做什么吗?”我在期待着他给我一个办法,期待着有一个哪怕是极小的救我女儿的办法!
  “孩子接受了三期化疗,短期内不适宜再做化疗了。那样孩子承受不了,损伤也太大。……能做的也只能是观察病灶的动态变化,休养一段时间后再做化疗,减缓肿瘤的发展速度。也只能是减缓……。”他充满遗憾。
  “还是先出院观察一段时间,两个月后来检查一次。如果肿瘤大了,无疑是转移瘤。如果没有变化,那也不一定是。现在太细小的结点,不能完全断定是转移!”
  看来只有这样了。


[ 本帖最后由 tianyake 于 2007-1-1 20:30 编辑 ]

TOP

十一

  终于迎来了出院的这一天,可是除了女儿,我们的心里是更大的悲哀!
  
  定好去海南的机票,去做我们一家三口最远的也许是最后的一次旅行。背着大背包,推着轮椅,拿着拐杖。我们的旅行就是一个目的,让女儿开心!
  
  神仙都是在天上的,中国的神仙和外国的神仙他们一定都在天上。那么在飞机飞到最高的时候,我的祈祷神仙们一定能听的更清楚!我恳求仁慈的上帝,给我女儿生命的机会,让她好好的活在世上!我恳求慈善的菩萨,给我女儿生命的机会,让她好好的活在世上!我恳求所有神名,为我女儿除去病魔,让她活着!如果这个灾难一定要给我们的话,那就给我!让我的女儿好好活着!
  下面是厚厚的白云,上面是不染的天空。这是个多么洁净的世界。而云层下面的世界里有多少恶魔在肆虐!
  
   终于到了女儿向往的大海边,这里的景色真的好美!对于我们这些北方人来说,椰林、海滩、是那么另我们欣喜。
  女儿最爱的就是在沙滩上玩沙,用细沙做成各种形状。院落、围墙、山丘、甚至还有碉堡。
   “妈妈,这是给你的大房子。”女儿做的沙房子,旁边写着“送给妈妈”!
  其实我知道她是多么渴望能在海里尽情的游泳,可是她不能,她只能在爸爸的搀扶下感受海水!面对自由嬉闹于水中的人们,姗姗的眼神里是羡慕和逃避!她不能去随心的拣拾沙滩上的贝壳,不能去追逐那些小蟹。因为——她不能俯下身去,不能奔跑,只能靠拐杖支撑身体!我的宝贝!可怜的宝贝!
  坐在沙滩上,我们在最接近海水的地方挖沙,一个一个的海浪涌来,溢满我们的沙坑,冲毁我们的碉堡,也亲密的给我们一个又一个拥抱!我们有我们的快乐!

  来到这里我才知道原来“寿比南山,福如东海”这句话是来自海南的南山。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是多么古老而又朴实的祝福!南山寺的神一定很灵的,那么我要去求求那里的神仙.
  L医生的话不时的回响在我的大脑里“这个病,就是这么讨厌。一旦肺转移,在世界医学上还没有什么好办法!”人没办法了,那么神,您一定有办法,对不对?在这个神灵的南山寺,您一定能听到我的哀求,为我女儿驱除病魔!
  
    尽管丈夫认为我的想法很荒唐,也还是顺着我的意思来到南山。不能放弃一丝救女儿的希望。也许真的有神仙!在半路上我按司机的介绍买好了香烛。说实话,我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不知道怎么敬香,也有些不好意思。
    寺门很雄伟,写着“不二”两个大字。对,到了这里要一心不二才会得到神灵的保佑。现在的我是最虔诚的信徒。丈夫背着行包,拿着拐杖。我推着轮椅,女儿则抱着那大捆香烛。对面走来的游人中一个中年人发出一声慨叹“哦!宝贝……!”他在为我女儿慨叹,为残疾女儿抱的一捆香烛慨叹!我的心已经习惯了颤抖。
  对于朝拜的讲究我们实在是不懂。丈夫去问穿着僧依的寺中人。他们在那里低声说了一会儿朝我们走来。原来他是这里的主持。在他的指导下,我一丝不苟而又笨拙的给菩萨敬香,给菩萨磕头,向她恳求。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下跪!大殿里是这么神圣,菩萨一定在看着我们!
  在主持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一个高大的玻璃房子前,里面是一尊金碧辉煌而雄伟的千手千眼菩萨。门是锁着的,主持让工作人员打开锁,然后让我们脱了鞋进去。我想这里面很可能连这里的很多工作人员都没有进去过。里面一尘不染,庄严、神圣。我们三口跪在菩萨面前。这时我的泪水在喷涌!我无法看清眼前的菩萨,可是我知道她一定在注视我
  “菩萨,我恳求您救救我的女儿!让她活着,让她在承受了截肢巨痛后能平安的活下去!我可以承受一切苦难,只要看着我的女儿陪在我身边!我们可以坦然面对我们的残疾人生,我只求您赐给我们生命!……”
  女儿也在主持的指导下很认真也很困难的给菩萨磕头。丈夫跪在旁边同样泪流满面!菩萨,你一定看到了,看到了这个幼小的生命给您真诚的朝拜!我们一定会得到您的保佑!
  所有工作人员都出来为我们送行,一直目送我们走下那高高的台阶,不停的向我们挥手。我看到的无数真挚的祝福撒满脚下的路。
  按照主持的介绍,我们还要去另外三处敬香。南山,真是个神仙居住的地方!临海靠山,不远的海面上是快要建好的108米高的南海观音塑像。巍然而轻灵的从海面走来。到处是苍松萃柏,满山是仙家的菩提树。海边就是山,山脚下就是海,这样的山海相依相伴,真是说不出的神清气爽!一路的电瓶车司机真是很照顾我们,尽可能把车开到最近的地方让我们下车。而寺庙都在高高的山腰,那一层层的台阶对于我们来说是很重的劳动。可是哪怕是登到山顶,只要神仙能看到我们听到我们的祈求,我也—— 一定去!
  女儿已经很不解了,她看到爸爸妈妈背她的辛苦已经放弃了要到殿里去的想法。
  “妈妈,您怎么现在这么迷信了!您不是从来不信的嘛!”
  
  孩子,让妈妈试试吧!如果这世上果真有神明而妈妈没求到,妈妈会后悔的。妈妈做了,即便是什么也没收获到,妈妈不遗憾!

  在海南玩了十天。这里女儿看到了另她兴奋不已的海洋动物表演。坐在沙滩摩托上兜风。潜到水面下看色彩斑斓的海洋鱼类。在我们的帮助下拾到奇特的贝壳。坐在游泳圈里漂浮荡漾在温柔的海水中…… 。然而当这些都不再新奇的时候——女儿想家了!从那天去X医院看病到现在已经三个月没过回家。尽管这里景色怡人,空气洁净。但是,家是无可替代的。女儿想她的狗,想她的玩具,想她的同学,学校,想她的床……,她的一切!
  最后一天在海滩挖完沙,女儿把小铁铲埋在深深的沙里。在岸边还埋下一个椰子。她说这个椰子会长成椰子树的。等下次来时她还要把小铁铲挖出来用,在看看椰子树能长多高……。我的宝贝!只要我们平安的活着,我们一定隔两年就来看看它们!


[ 本帖最后由 tianyake 于 2007-1-1 20:30 编辑 ]

TOP

十二
  
  终于回到了久别的家!这三个月里我们在外面饱受了苦难。巴狗小黑如果能说话一定要大喊大叫的欢迎我们归来!它使劲扭动身体、摇着尾巴。在姗姗的脚下蹭着。听说它也受了不少委屈,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难怪姗姗在拆线时会大声喊“小黑,快来呀,我想你了,我也知道你想我了,快来救救我呀。……”孩子的世界里动物的含义要丰富的多。
  “妈妈,你终于不用和我挤在一个床上了!大床多舒服啊!”女儿在床上滚着,幸福的慨叹着。是啊,在医院里一直是我们俩挤在单人床上,确切的说,我只是占据床的一角,而腿和脚是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的。因为经常要抱女儿活动,晚上又很勉强的睡姿,不知不觉中已经伤害了腰椎,经常疼的我直不起身体。可是在医院里倒忽略了自己的病,也没想到去检查。
  懒懒的睡到太阳高高。太阳总是新的。我知道,在今后的生活中,我们将面临很多的困难。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群,面对突遭厄运的我们是极大的震动。每次走出家门,人们投给我们那充满同情的目光也给我们很大压力。在这样的目光里镇定自如不是件容易事。每当这时,女儿和我总是很默契的找些话题来放松心情。我低头看着轮椅里的女儿专心的说话,女儿抬头看我回应我的话题。其实我们都是在躲避这些射过来的目光。


[ 本帖最后由 tianyake 于 2007-1-1 20:30 编辑 ]

TOP

十三
  
  (再次求医)出院后仅仅两个月,我们又来到医院做复查。CT肺片显示——右肺内三处转移瘤结点清晰,最大直径2.3cm。两个月内,肿瘤已经明显增长,速度惊人。化疗对病情没有明显的控制作用!怎么能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如果疯狂可以帮我,那么我现在已经疯了。住院部是十一层的建筑,每当路过这里时我总是不由得看楼顶。如果从那上面跳下来,一定会即刻死去!那该是一种多么快意的解脱。如果女儿在医院里走到生命的终点,那么这里就是我的最后一步。
  女儿还是这么充满阳光的笑脸。她还没有丝毫感觉到生命受到的威胁。现实的残酷迫使我必须稳定精神走后面的路。

  一道数学题会有不同的解法得到最终的答案。那么对于一种病的治疗也同样会有不同的办法。这样的化疗不起作用,我是不是应该换另外的方法再试试?只要能延长女儿的生命哪怕是几个月,我都不放弃!我的宝贝,她这么坚强的承受痛苦,渴望着生活。我不能让她在受了截肢剧痛后只有短暂的生命!
  把女儿交给丈夫和大嫂,我带着各种检查资料来到北京。这是一次痛苦的旅行!我的父母家就在距北京市里不远的地方。那里有我的爸爸妈妈和感情非常好的哥哥嫂子。但是这次我不准备回家。我怕见到爸爸妈妈,怕见到他们后会忍不住的悲痛。怕我的父母受不了自己的儿孙面对的残酷。一个人时我很坚强!
  生病后的日子里,哥哥隔几天就要给我电话或短信。在他的心里不只是牵挂这个让他非常疼爱的外甥女,也更牵挂这个唯一的妹妹。我们兄妹俩商量好不告诉爸爸妈妈姗姗的真实情况。他们即便知道了也只能是无望的悲哀,这么大年龄、又离的太远,能怎么办呢!
  家人的牵挂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在这些日子里,亲人们的每一个电话给我的是继续生活的勇气。在他们面前我可以痛哭,发泄我的悲哀和恐惧。一个人强撑着的精神在亲人的电话中得到安慰。亲情的意义最充分的体现就是这样的吧。这世上真的有很多东西无法用金钱来收买或衡量------亲情、健康和生命!
  在火车上买了地图,把事先查好要看的几家医院的位置都确定下来。大医院看病一定很难,但是我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些医院都看到。女儿还在家等我,时间长了她会受不了。
  早上六点多下火车,直奔一家有名的肿瘤医院。挂上我需要找的专科号,是下午。这时才是上午9点。再跑第2家医院!有句成语“集思广益”,我现在就是要多听听各位专家的意见,也许其中就有什么办法。
  
  哥哥打来电话一定要见我一面,我们约好下午在肿瘤医院见。
  第二家医院,我排在上午最后一个号。感谢上帝,还算排上了。来京后见到的第一个医生给了我一个“毫无办法”的答复,好在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判决。
  下午一点半,匆匆赶回肿瘤医院。一手拿着吃了一半的煎饼,一手拿着矿泉水,我看到等在大厅里的哥哥嫂子。
  哥哥是个不善言谈的人,嫂子和他正好相反。我一直很羡慕他们这样互补的结合。一边吃着煎饼一边和嫂子谈着姗姗的情况,我看到坐在旁边的哥哥眼里的泪光。再没勇气去看哥哥,因为再看我会忍不住大哭。哥哥虽然不善表达但是在我心里是个山一样可以依靠的男人,平时只要遇到困难我总是先告诉他。我知道此时哥哥的泪不只是为我们苦命的小女儿流,更多的是为这个苦苦求命的妹妹。
  这家肿瘤医院的医生虽然也没什么有效的办法,但是他说了几句非常鼓舞我的话
  “孩子现在虽然肺部有转移,但是还没有胸水。现在谈放弃治疗太早。你做的对!对待生命绝对不能轻易放弃!化疗一定要坚持做,换几种药再看看效果。”
  
  哥哥坚持让我回家去,我最终还是拒绝了。第一怕第二天不能早早赶到医院。第二怕见到父母我会失控,让父母为我心碎。离开妈妈的孩子就是大人,在妈妈身边再大也是孩子。
  临分手,哥哥执意往我的口袋里塞了些钱。只说了一句话
  “天冷,别穿单鞋了,去买双棉鞋换上。”
  我少言寡语的哥哥!
  
   找到在资料上查到的一家大型中医院。我已经习惯到挂号室不假思索挂肿瘤科专家号。
   候诊的空隙,一个六、七十岁岁的大妈和我闲聊。我知道来这里看病的都是身患绝症的病人。
  “你是给谁看?”大妈叹息完自己的病后问我。
  “我给女儿看。”
  “孩子怎么了?多大?”大妈一脸的惊异。
  “她……,骨癌。做了截肢手术后又转移了。……”我淡淡地对她说。
  “啊?闺女,你怎么摊上这样的命!苦命的孩子!闺女,你还给孩子治什么呀!让她这样活着多痛苦!天天喝这苦药汤子!再说,将来没有你了让孩子怎么活!”
  直率的大妈在用自己受苦的体会道出对我们的同情。我默默的听着大妈的话,无言以对。大妈呀,您这么大年纪了都在坚强的争取生命,更何况是我们!

  这是个和我想象中的老中医一样气质的老大夫——银白的头发、脸上分布着老年斑,慈祥、平和。看过我的资料。老大夫满脸的遗憾
  “这个病实在是不乐观啊!这个事实你一定知道。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老大夫沉思着。“我先给你开些中药,增强孩子的体质和免疫力。吃吃看吧!”
  “您的药能达到最好的效果是什么样?”
  “减缓肿瘤的生长速度,尽量延长生命吧!实在是没有更大的作用了。”
  我突然想起中学里学过的一篇课文《扁鹊见蔡桓公》。扁鹊该是神医吧?就是这个神医也会有因无力医治而逃跑的时候。而今我的女儿就真的是这样让大夫们望而兴叹了。
  拿到药方,我还是如获至宝。哪怕就是让女儿多活几个月,我也一定要努力。中药在哪里都可以买到。老教授也说了,都不难买。为了能轻松地去继续看另外几个医院。我决定不从这里买药而是回去后再买。
  
  投宿在第二天要看的医院附近一家小旅馆。此时我的女儿在家还好吗?妈妈尽快找到救你的办法就回去!
  手机铃声忠诚的响起,我必须早早起床赶到医院排队挂号。走出门才看到,一夜中已是厚厚的雪,纷纷扬扬的飞雪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蒙蒙的夜幕还没有完全散去,雪被微微的夜幕衬得有些淡淡的蓝色。两站地的路程,我的衣服上已经落满雪花。女儿,你那里下雪了吗?妈妈回去后一定带你到外面看雪。
  这是京城著名的一家部队医院。听候诊的人们谈论,今天的大夫是很有资历的老专家。我在暗暗庆幸。
  看完我带的资料,老大夫没有询问我更多的情况。
  “这种病在过去活不过一年。现在有化疗了,可以延长病人的生命。我知道你想让孩子截肢后能再多活几年,可是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还是继续化疗吧。不治也不是办法…..”
  
  三天里我走访了九家三甲医院肿瘤专科,专家们的意见基本相同。其中两个医院的专家建议我换化疗药物在当地医院为孩子继续化疗延长生命。仔细权衡几家医院的意见后,我决定采用肿瘤医院的化疗方案回去化疗,同时采用中医的药方服用汤药。
  
  下午三点离开最后一家医院,直奔北京西客站。
  坐上回程的火车。雪还在下。河北、河南,一路都是纷扬的飞雪。我的宝贝,你还好吗?妈妈记着呢,你要过山洞的小火车,我到西安后一定给你买。靠在椅子上,我竟也沉沉的睡了几个小时。


[ 本帖最后由 tianyake 于 2007-1-1 20:30 编辑 ]

TOP

十四
  
  清晨的古城同样是经历了一夜的飞雪。大雪中的古城更显得厚重。
  本以为按中药方去买中药很容易,可是当我把药方递到中药房的司药时才知道,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你这药方里有两味是管制类的剧毒药。这别说我们店里没有,就是有也不敢卖给你。”
  “可是,…….我这是正规医院的药方啊!”
  “我知道。你要是在那里买就简单了,他们有卖这些药的资格。”
  “那我在哪儿才能买到这两味药?”
  “D药房有,他们有资格卖这些药。不过你去了可能也买不到。因为需要医院证明和医生证明才能卖。你只有方子不行。”
  说实话,我傻眼了。
  
  D药房。我得到的是一样的说法。大雪疯了似的下。必须要到中医院请求那里的医生开证明,只能这样。飞扬的雪片在催促人们的脚步。穿过路口时一辆出租车几乎是贴着我的身体急刹车,我急忙向司机道歉。愤怒的司机竟破口大骂
  “找死啊,你!出了事算谁的!”
  我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气,竟也大声喊起来:
  “是找死呢!今天撞上了是你倒霉,是我的幸运!撞啊!”
  司机懵了,不吭声的开走。我使劲摔了摔头上的落雪。死?哪有那么容易!我女儿在等着我!
  
  连跑三家中医院都因为本院没有这两种药而无法给我开什么证明。人命关天的事,没人敢负这个责任。
  一天的雪中奔波,无果。我决定最后再到D药店问问还有什么可行的办法。这是我今天第三次来这里。下午快下班了,药店里冷冷清清的。其中一个年轻的男店员见我又来了,主动来招呼我。
  “你别跑了,没人给你开这样的证明。你等等,我去问问经理,看有什么办法。”
  经理来了
  “你的情况我们真是也很同情。你开药的这个医院是很有名的中医院。这样吧,你写个责任书。先把药卖给你,给孩子治病要紧!”
  我的眼泪落下来。
  我相信这药一定有作用。以毒攻毒的办法值得一试。女儿得的毕竟是高度恶性的病,也许这药会有效果。
  
  明天要去T医院请求L医生按我带回的方案给孩子化疗。住在姗姗奶奶家,我的心挂在女儿身上。女儿一定等我等急了。
  今年的雪真多。连着两天都像还没有下完。我也真是没有天缘,一连几天和雪为伴。去T院的路上,我心里充满忐忑。听说大医院的医生都是一个不服一个的,他们能按我的化疗方案来做吗?
  L医生说,化疗方案都是教授们一起研究决定的,他帮我去向教授说。其实医院、医生不是无情的代言人。他们一样在工作中品味着病人们的痛苦,内心充满见证生命脆弱的遗憾和惋惜。
  
  第五天的晚上终于回到家,女儿扑到我怀里。听她爸爸讲,昨晚孩子就坚持等我回来后吃饭。今晚又在等我一起吃饭。说不出是心酸还是温暖。有女儿真好!
  把小火车和笼子中的两个新伙伴——鹦鹉递给姗姗。这些礼物或许可以弥补女儿离开妈妈的不快。
  仅隔两天,L医生就打来电话:教授同意按我的方案做化疗。因为过十天就是元旦,L医生建议我尽快到医院,以便元旦前做完第一期治疗错开元旦假期。
  第二天一大早我带女儿又坐在去医院的汽车上。今年的雪的确很多,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天气,比上次的雪更大。高速公路上车辆不在风驰电掣,一辆辆放慢脚步爬行。

  真的很感激院方同意用其他医院的化疗方案给我们做化疗。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所有办法也就没有好坏之分,在各种尝试中碰运气的愿望更大。
  同病房做化疗的是一个叫“小雪”的7岁的小姑娘。长的白白胖胖的,好可爱的孩子。在医院相遇大家更容易成为朋友。听小雪的妈妈说,上次在我们住院时她们也来了,在我们后面做的手术。小雪是左小腿截肢。
  “唉,都怪我把孩子耽误了。我们第一次手术是在当地医院做的。那时是脚上,没截肢,医生是用骨水泥添到骨头里面。只过了一年就又向腿上复发了。只能做截肢!唉,你说咱们的命怎么这么不好!听说,这病的发病率才百万分之一。怎么就让咱们赶上了!唉!”
  我何尝不是同样的哀怨!好在小雪的病是低度恶性。她还有生命的机会。这就是幸运!因为有了小雪这个伙伴,姗姗这次的医院生活快乐多了。
  小雪很怕打针,一见护士来打针就开始哭,而嘴里说的却是“妈妈。你别生气。我求求你了,你别生气。……”好懂事的女儿。如果不是病痛,她又怎么会让妈妈伤心呢!
  “小雪,你别怕。你看着我,别看阿姨。我打针就不哭。”女儿虽说只比小雪大一岁,这些话到还真像个姐姐呢!
  小雪妈妈每天都要很认真的做一件事情——给小雪的残腿上缠裹纱布。这是为了给残肢塑型,为安装假肢打下基础。如果不这样,那么残肢会在长期的脂肪堆积下臃肿起来。
  姗姗每天看着小雪妈妈念叨安装假肢的事情尽不住悄悄的问我,
  “妈妈,按了假肢是不是就不用拐杖了?”
  “恩,是的。”
  “那可不可以骑自行车?”
  “我看资料介绍中说可以的。”我有些迟疑回答女儿的问题。
  “那……,以后给我也安一个吧?”
  我的心必须要习惯刺痛!
  “好的,等你的身体完全好了,我们也去定做一个。但是听说,刚安上时会很疼的,逐渐才能习惯。”
  “没事,我不怕!”
  我的宝贝!如果你还有生命的机会,你该是多么坚强的孩子!残疾的人生也会因你的坚强而充满阳光。可是死神紧紧的拉着这个幼小的孩子!
  最不能让我接受的事就是两个孩子同时坐在轮椅里出去玩。我不能看两个如花的小姑娘同样悲惨的命运。
  姗姗这次化疗的反应更大。化疗要进行五天,从第一天输液女儿就开始呕吐,五天里几乎没有吃进什么东西。这次的药物对肾脏的毒性更大,为了让姗姗大量排尿,不但医生用了尿路保护挤而且输液时还补充了大量水。我也隔几分钟就给女儿喝水、果汁。看着女儿几天来的呕吐,我真不忍心再给她做下去。我的宝贝!她没有抱怨,没有哭闹,甚至没有呻吟一声。
  化疗做完姗姗明显的瘦了。


[ 本帖最后由 tianyake 于 2007-1-1 20:31 编辑 ]

TOP

十五
 
  终于在春节前做完两期化疗。让孩子在家里过个幸福的春节,这对于苦难的女儿来说有极大的意义,谁也不知道她还能享受几个春节。
  因为化疗后的半个月内孩子的白细胞值很低,自身免疫能力就会很差,小小的感冒对她来说都会具有危险。在尽量让孩子享受合家团圆的同时我在小心谨慎的注意她的每个细节。哪怕听到有人咳嗽一声,我都要提高警惕,千万不能让有感冒迹象的人和姗姗接触。
  家里人几年都没有这么一个不少的在一起团聚了。我知道大家为孩子所做的牺牲。为了孩子,大家把能推掉的事情都推掉了。
  大年夜,我突然很想妈妈,很想!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妈妈此时是不是在责备这个很久没给她打电话的女儿。
  拨通妈妈的电话,我的眼泪在流。努力笑着给妈妈问好。对妈妈说我挺好的,孩子也挺好的,出去放炮了。女儿在那边不解我为什么对姥姥撒谎。笑着匆匆对妈妈说再见。我知道我的笑一定很难看。


[ 本帖最后由 tianyake 于 2007-1-1 20:31 编辑 ]

TOP

十六
  
  又是一个春天来了。这是让人充满希望的季节。多么希望万物复苏的同时也带给我们母女新的生机和奇迹。春天和阳光对待每个人都很公平,除非你自己要放弃。
  
  女儿想上学了!
  学校、同学,这些对于孩子们的意义是无可替代的。不知道孩子们会给女儿以什么样的异样眼神,女儿能否承受来自同学们间的压力。
  上学,对于女儿的意义已经不在是面对将来的人生,而是让女儿感受到快乐。和老师商量好,我们只在天气好的时候来上两节课,并且请老师对姗姗的精神变化加以留意。姗姗是不满意我的安排的,因为她是把自己做为正常学生。在她的心目中,一定不能迟到,一定要按时完成作业,一定要按时上下课……。我可怜的宝贝,妈妈感动你的坚强。可是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当我们的轮椅出现在校园时,所有的视线都被我们拉过来,打闹嬉笑的学生们出现了暂时的安静.
  就像女儿最初见到别的残疾人一样,孩子们也在用惊恐的眼睛看着突然成了这个样子的昔日同学。当他们接受了这个事实后,纷纷对姗姗投来最真挚的帮助,扶她上楼梯,给她让路。
  回到期待已久的学校,女儿的每个细胞都在兴奋。一坐在座位上就迫不及待的对我挥挥手
  “妈妈,你回去吧!”
  退到教室外,我在操场的角落里坐下。去年春季运动会,女儿跳绳得了第二名,垒球得了第一名。女儿获奖后兴奋的样子还如昨天。而现在的操场不再属于我们。幸福真的是在你没有任何预感时就悄悄走远。而它在的时候又有多少人好好珍惜了呢!
  我不敢离开太远。下课后女儿想上厕所是没法自己处理的,她还没办法一条腿蹲下去。必须要靠我支持她的上半身。经过这么大的手术和几次化疗,女儿虽说胖了但是体质大不如前。家里买了能在房子里做的运动器械。挂在墙上的小篮球筐,她坐在床上就可以投球。飞彪耙、拉力器。可是这些都不能锻炼腿部力量,尤其是一条腿的平衡能力。
  下课了,女儿和同学们趴在二楼的走廊栏杆旁,边说话边看着楼下。看到我还没走有些责备的问我
  “妈妈,你怎么还没走?快回去吧。我没事。”女儿不喜欢在学校里被妈妈跟着,因为在这里是要学自立的,老让妈妈在会被同学们笑话。“呵呵……”好了,不给女儿丢脸。
  两节课的时间并不长,我走进教室来接她时,姗姗还在专注的写老师留在黑板上的作业,一定要写完才和我走。虽然上学期没有来上过一天课女儿对这些新课程并不吃力。作业完成的很好。
  下楼比上楼要困难得多,可是女儿坚持不让我背她,因为在她看来四年级的学生还让妈妈背是件很丢脸的事情。
  
  常言到“久病成医”,真是如此。我现在几乎是半个护士了。学到很多护理知识和医药知识。现在每天要做的工作就是煎中药。先放哪个药后放哪个药,熬多长时间,都丝毫不敢马虎。沙锅里熬的是中药也是我的希望!第一次的药熬好后,我先喝了一口。真苦!夹杂的怪怪的涩。女儿憋着气喝完半杯很快就吐了出来。
  每次喝药,女儿总是看着杯子,使劲咽咽唾沫,深深吸口气,然后沉重的拿起杯,痛苦的喝下去。但是她从没有拒绝。
  中药的味道充斥着我们的房子,也弥散在楼道中,渗透在周围的空气里。
  
  断断续续上了十几天学,姗姗告诉我,她不想再去学校了。
  “怎么了,宝贝?为什么不想去了?”
  “同学们都不和我玩……。”
  “她们不是总和你在走廊里说话吗?”
  “开始时和我说话,后来她们都去楼下跳皮筋。……就剩我一个人在楼上。”女儿的泪花在闪。
  搂紧女儿在怀里,沉默。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话来安慰她。


[ 本帖最后由 tianyake 于 2007-1-1 20:31 编辑 ]

TOP

十七
  
  既然上学给女儿的不再是快乐而是痛苦的感受,我不能再让她去体会。
  母女俩的日子一样是丰富的。春天是个播种希望的季节,我和女儿去几个邻居奶奶家找来各种花草,又去野地里挖来泥土。没有花盆,姗姗把橡皮泥盒子,小塑料桶甚至是打破的沙锅都用来种花。这些形形色色的花盆倒也另有一翻格调。最可喜的是——它们都活了!渐渐充满生计的阳台给我们很大的喜悦。我们在期待着开花的日子!
  坐在绿意融融的阳台,享受春天的暖阳。我给女儿织毛衣,女儿给她的娃娃织毛衣。我们的两只鹦鹉在旁边说话。
  “妈妈,你听,黄鸟对绿鸟说:‘你想出去玩吗?’绿鸟说:‘不许去!咱们走了,谁和姗姗说话呀!你走我就不和你好了!’”
  “哈哈哈……”。我们的笑伴着鸟叫荡漾在空气中。小黑也被我们感染了,“汪、汪、汪……”它也在笑呢。又有几只小鸟从不远处的大柳树上飞来落在我们头顶的电线上,唧唧喳喳挣着说话。我们的聚会更热闹了。
  在春天的阳光里我们一起踢球,女儿用拐杖已经很老练的支撑身体了。跳绳也重新回到我们的生活里,五个、十个、三十个,女儿逐渐可以跳到六十个了!这是多么让人炫耀的事情。路过我们的行人都是赞叹的祝贺。
  “姗姗,真了不起!”我为有这样的女儿骄傲!
  在春天的田野里有我们的足迹。见证着麦苗一节节长高,迎来油菜花绚烂的开放。小黑更是有了大的舞场,钻到麦田里就被扎眼的绿色淹没了。不知它跑到哪里了,突然几只惊飞的野鸡扑拉拉飞起,漂亮的翅膀为春天点缀着丰富的色彩。从没见过野外的女儿为这新奇的大自然惊喜不已。
  有女儿相伴的春天好美!


[ 本帖最后由 tianyake 于 2007-1-1 20:31 编辑 ]

TOP

十八
  
  女儿这两天有一点轻微的咳嗽,今天早上她一直睡到十一点钟才醒来。白天女儿不想再去玩,表现有些疲倦。女儿的任何一点异常的表现都可能是不好的预兆。
  距离春节前的化疗才三个月时间,我们再次来到T医院。L医生对于我们来说已经是要好的朋友。
  CT科,大姐告诉我这个绝望的消息:姗姗右肺全部胸水,左肺胸水占据四分之三!这意味着,我们的生命开始倒记时。……
  不!怎么能这样!女儿一直精神状态很好,她才有一点点的疲倦,怎么能就是这样!我的宝贝,你是怎么用这四分之一的肺来支撑你的生命的!我坚强的宝贝!
  再次来到L医生面前时,我们的话题不再是治疗,而是——怎么面对——死亡!这个一直在紧跟我们的恶魔终于死死的抓住了我的女儿!在和它的撕扯中,我的精神也被它捕获了!
  护士小J走过来,看到姗姗高兴地来亲亲她的胖脸。
  “哦!又长胖啦!妈妈给你吃的什么好东西?真是个小肥猪喽!”
  我把她叫到一边刚想告诉她姗姗的情况,她先开口了,
  “你还记得小雪吗?她又来做手术了,原来的残腿又截掉一节。另一条腿癌细胞也长出来了,做的保肢。手术前她妈妈都没敢告诉她是做手术,就说是打石膏,这孩子现在还不知道腿又被截掉一节呢。第三次手术啊!我们给她扎针都必须保证一次扎上。实在看不得她受的苦了。她在27号病房。”
  我震惊的无言以对,好久才继续思维。可怜的孩子们!命运对你们太残酷了。
  “姗姗,已经大量胸水……”我艰难的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小J痛苦的一声呻吟。
  没有勇气去看望小雪,我已经没有多承受悲痛的力量。可怜的宝贝们!

  我已经学会在心滴血的同时微笑。用微笑面对女儿,让她不感到恐慌。
  我摸到了末日的头顶!


[ 本帖最后由 tianyake 于 2007-1-1 20:31 编辑 ]

TOP

发新话题